虞树生一直心不在焉。
小朋友在教室里跑来跑去,做丢手绢的游戏。他图清静,在垃圾桶边上坐了个凳子,身上却很不舒服。
昨晚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这会儿太阳出来了,便有些昏昏欲睡。他眯着眼睛,视线无意识跟随教室中央的那对父子。班主任突然对梁裔说了什么,后者先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朝他走过来,没一会儿就出现在他身边。
“喝水吗?”梁裔半弯腰问他,手里是梁邱至的水壶。
虞树生接过来抿了一口:“你有事就去吧,我看着梁邱至。”
他喝了水,唇瓣显出鲜红明丽的色泽。梁裔不动声色地在他面部转了一圈,说:“校长是同学,有段时间没见了,去喝两杯茶。”
“跟我一起?”
虞树生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我懒得动。”
他靠着窗边晒太阳,面颊晒得微红。梁裔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贴着他说了句话。
虞树生一僵,抬起头看他,露出那种很无语的表情。
梁裔一顿。
“你饶了我吧。”
虞树生一只手顺着他冲锋衣的袖子伸了进去,几根手指松松握住他脉搏,不知道是告饶还是引诱:“我还不想年纪轻轻死在床上,今晚你跟梁邱至睡。”
“好。”
梁裔反手握住他手腕,他常年握笔,指腹有茧,粗糙、冷硬,虞树生没忍住缩了缩,眼里是个“还不快跪安”的意思。
梁裔把梁邱至的水壶递给他,这才走了。
-
校长办公室在另一栋楼。
这所公立小学的校长姓屈,名叫屈远康,和梁裔是博士时的同门,关系还算不错。
两人坐下来喝了杯茶,回顾的都是青春年少时的老事。屈远康在屋里摆了盘象棋,二人一边下一边聊天。
“听说你……”屈远康犹豫了下,“重新找了一个?”
梁裔摩挲着那颗“车”,没说话。
屈远康便在心里暗暗叹息,当年一进学校,他就知道自己有个受欢迎的室友。梁裔直博,马哲学院的风云人物。按说他算梁裔半个师弟,为了这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博士期间不知道拿了多少年轻女孩们的饮料。
梁裔这人,是当得上“高岭之花”四个字的。
后来他和老师的女儿聂诗云结婚,二人门当户对、才子佳人。聂诗云出生书香世家,外语学院的院花——如果有院花这个词的话。她博古通今,温婉娴淑,本科读西班牙语,又自考摄影,后来去法国做交换生。
那一整年,她没有回国,她似乎找到了自己人生的爱好,开始频繁往返国内外。梁裔给了她追求爱好的最大自由,换个人,可能没有办法忍受新婚妻子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家。但梁裔做到了,他理解聂诗云有自己的爱好,并全力支持。他对妻子没什么要求,只要她世界各地飘的时候报个平安。有一次对方被困在法国转不了机,还是梁裔找人去接她。
他们明眼人只觉得,梁裔做丈夫,真是仁至义尽。过了两年,不知道是不是玩心淡了,聂诗云老实了一阵,孩子就是那时候有的。
孩子出生后,聂诗云变成一个极端,平时大多冷淡,想起来自己有孩子的时候又非常兴奋,想带着刚两个月的孩子出国——现在想来,应该是去找孩子的生父。很可惜,没有后续,她又回来,继续世界各地看秀、看展,买奢侈品。
梁裔正是往上升的时候,刚当父亲,拿那个奶娃娃束手无策。刚开始那几年应酬多,喝酒喝得胃穿孔了打了吊针回家还有个摇窝里吸奶嘴的婴儿。本来雇了阿姨,换了两三个,不是自己的孩子,夜里饿得哇哇大哭也不动如山。
熬完了头两年,孩子会走路了更担心,去哪儿都怕走丢,又怕碰火碰电,离了跟前没一刻就一身冷汗,做噩梦都是孩子发烧吐了找爸爸。
……也就这么过了五六年。
然后聂诗云要离婚。
中国传统老一辈思想里,劝和不劝分。僵持半年,聂诗云一纸诉讼递上了法庭。她要梁裔一半的财产,还有梁邱至。
她和梁家打官司,不知天高地厚。她这几年自恃宠爱,忘了梁裔要不想给她留情面,她要倒赔几千万。
梁裔同意净身出户,前提是他要梁邱至的抚养权。二人无法达成一致,没什么好聊的,法庭上见。这场没有悬念的官司,在法庭上迎来了惊天反转。
——梁裔根本不可能跟孩子的亲生母亲争夺抚养权。
屈远康知道聂诗云完了。
她是个天真的人,在庇护底下待太久了,她从没有认识过自己枕边的男人。那不是一个性格温和甚至懦弱的男人,恰恰相反,对方只是给了一部分温情给妻儿子女。梁裔容忍她,是因为她是自己结婚证上的妻子,自己儿子的母亲。她亲手毁了这张免死金牌,还愚蠢到沾沾自喜。
但离婚这种事,总是伤筋动骨。屈远康的夫人正是法院的法官,他作为这一切的见证人,只觉得万分唏嘘。今天特意和昔日好友坐一坐,也有开导的意思。
“已经一年半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屈远康劝道,“你要是没谈我还打算给你介绍一个,我夫人的闺中好友,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十分不错……她叫施佳妮,如果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就知道这件事全看你的意思……她曾经给你递过情书,你结婚后一直未嫁。听说你离婚的事专门找了我夫人,旁敲侧击问了好几次。我怕你还沉浸其中没那个心思,才一直拖到现在。”
“谈了。”
梁裔走了一步棋,说:“过半个月打算结婚。”
“这么快?你不会是找托词吧。”屈远康脱口而出。
这会儿天气有些阴沉,他隐约觉得梁裔的表情没有那种新婚的喜悦,疑惑刚冒出头,棋局上自己已经走到死路。梁裔拿了衣服起身,望着窗外风雨欲来的天,说:“你见过,在聂诗云的相机里。”
屈远康是见过那相机的,聂诗云极宝贵的东西。一千六百多张照片,甚至还有不堪入目的床照。他扫过一眼,正好是视频,画质不清,DV带着阴雨天潮湿的气息。一切都在摇晃,视频糊到那个程度依然让人口干舌燥……屈远康心脏猛然一跳,抬头去看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梁裔:“那不是个男人吗?”
“我知道他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