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裔休假,在书房,虞树生从未踏足过书房,一来他不感兴趣,二来他尊重他人隐私。
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长发像一团黑色的乌云。
张齐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相当惫懒的声音,沙沙的,扫过耳廓。
虞树生耐心地说:“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啊。”
那对白人夫妇曾经在闽南一带经商,长居厦门、潮汕等地,后又辗转去到台湾。他没有学到那些方言,却学到了本地人说话的腔调,语速偏慢,带一些自然拉出的尾音和语气词。放在女性身上会显得甜软,像时刻在撒娇,他说话更像是在温柔诱哄和他说话的每一个人,让人觉得被珍视、被喜爱,被捧在手心。
张齐虽然是货真价实的零,但那一秒下腹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冲动。他掩饰性地咳嗽一声,含混道:“你这几天怎么不出来玩牌了?”
虞树生闲来无事找了个清水瓶插花,正思考从哪儿剪一刀才好,闻言长叹一口气:“我最近都没心情。”
张齐打趣:“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了就没见过你没心情的时候,怎么,你又分手了?”
虞树生终于“咔嚓”一声剪断花枝,他失手了,大朵的红蔷薇掉在他另一只手掌心,他握着残花十分无奈:“……你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张齐受众人之托约他,硬着头皮强约:“你要是心情不好正好出来透透气,我们去洗脚,你觉得怎么样?”
虞树生讨厌运动型的项目,他是个能坐就不会站,能躺就不会坐的人。但这次他拒绝了张齐的提议,他的脚很敏感,不喜欢别人碰。他也不喜欢按摩和推拿或者洗浴,他不喜欢任何要被别人摸的娱乐和放松活动。他的腰和腿都太敏感。
张齐又说那我们去唱歌。
虞树生摇头,说自己嗓子最近不舒服。
这时候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开了,一身家居服的梁裔走出来,他身形很高大,是那种不属于亚洲男人的高大。阴天,走廊上的廊灯开着,阴影切割他面部,让高挺鼻梁和眉骨更为突出。虞树生一边心不在焉地听张齐绞尽脑汁地想出更多提议,一边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到梁裔身上。
“……树生?”
张齐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吞掉了那个“虞”字,好让自己和对方显得亲密些,又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因此下一句说得很快很含糊:“那我们去泡温泉?新开的私人汤池。”
又强调:“正经地方。”
“正经地方?”
虞树生看着梁裔弯腰去捡地上的纸张,腰腹的肌肉紧实。他喉结动了动,笑眯眯地说:“还有不正经地方?有男模吗,身高一米八七有腹肌的那种。”
张齐一时叹气:“你要跟我们抢男人,那我们真是毫无胜率。”
虞树生的偏好范围很大,人种不限类型不限,从医生律师留洋精英到一无所成的颓废青年,他甚至还大发善心将一个差点误入歧途的男高中生送回家。张齐跟他一起做了这件事,老天,那男高真他妈青春洋溢,让人感觉一瞬间回到自己还不是毒妇的时候,他还在一个给心上人送花的青涩年纪——太可惜了,未成年,还和虞树生撞号。
真糟糕,张齐猜测对方一辈子忘不了虞树生。因为虞树生在他高中毕业后送他的成人礼是一辆超跑,价值八位数。
虞树生也不干什么,就看那男高在朋友圈里晒旅游照,一天破大点事不停发朋友圈。他像养电子宠物一样看对方发动态,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感慨青春易逝激情褪去:“我已经过了收到一辆车就发十条朋友圈的日子啦。”
追他的人里一半都是富豪,豪车名表,天下奇珍,为博美人一笑。他对此司空见惯,不以为意。
……
“你说我穿什么衣服比较吸引你这种类型的?保守还是开放,时尚还是中规中矩?”
扭捏完张齐在家里翻箱倒柜,真诚发问:“平替版就行。”
他问完一片寂静,对面问,“什么时候去?”
男声低沉,温和,张齐平白无故打了个寒颤,这才反应过来对面换了人。
“下周末。”张齐有点紧张。
梁裔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听筒没声儿了张齐心跳才恢复正常,长吁一口气。
其实他就是纯害怕来茶楼接虞树生的男人,按说地方这么小都是同类一般会有交集。但这人他没见过。张齐跟着父母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人,知道有些人身上水很深,梁裔是那类水很深的人。面无波澜、行事低调,低调到有些简朴。他坐在虞树生背后不显山不露水,偶尔也任虞树生差使,但张齐无端对他有敬畏之心。这敬畏之心来自一个人身上的气质,你可以说他低调,但不会觉得他不起眼。
你真要张齐形容,他无端想起对方撑伞莅临自己茶楼指导的那一天,原谅他用这种词,这两个词非常贴切地表达了他的感受。梁裔没说话,扫了两眼消防设施和后厨……当天他躺在床上硬是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检查茶楼上下,迅速补上了消防栓和营业执照。
第二次梁裔再来,面露赞许,说了句“挺好”。他“多谢领导”四个字含在嘴里,硬生生吞了下去。半个月后,那条街整改,有人来查商铺经营状态,勒令整改了好几家,市中心,歇业十天半个月的损失难以想象,茶楼幸免于难。
张齐是个敏锐的人,善于从蛛丝马迹中找出真相。他不敢造次,顶了个茶楼主人的名义,有天送给对方两盒茶叶。
对方没有收,他心思一转放在虞树生车上,说作为朋友送他喝,虞树生不爱喝茶,是汽水党,对柠檬水柚子汁的兴趣更大。开后备车厢时挑眉看了他一眼,张齐屏住呼吸,磕磕绊绊说新茶,不苦,你尝尝味道,说不定又喜欢了。
虞树生笑了笑,关上后备车厢。
……虞树生也是个聪明人,不过他很懒,懒得想,懒得问,懒得管。
梁裔正好相反,连虞树生可乐喝多了都管。但虞树生太随意了,不喝可乐他还能喝西梅汁,差不多就行。
唉。
张齐总觉得他要因为懒和随意栽跟头。不过有些事他也管不了,抓了抓头发闷头去整理自己的衣柜,为下周泡汤池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