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树生对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他处于精神的逃避中。
他从出生以来就没有真正长久地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但他最终自愿留了下来。他的活动范围停留在很狭窄的地方。他最长待的地方是主卧,主卧的床。
那地方像一个柔软隐蔽的巢穴,在黑暗中能给他聊胜于无的安全感。他有时觉得自己像新生的婴儿,四肢还保持在母体中蜷缩的状态。不过他毕竟不是真的在母体中,床对他来说也不见得多安全。
在一段亲密关系中他并不擅长做承受方,也谈不上经验。他性格上并不那么容易服软,也很少有真正臣服的时刻。被占有的感觉不那么好受,他攀附着另一个人的肩膀,感受到浪潮在空旷的身体内回响。
他长发的温度有点冰。
他开始回忆自己为什么想要留长发,不过时间过去太久了,他甚至有点儿记不清。他有时会忘记自己是谁,有一段什么样的过去。与世隔绝会让人的社会身份丧失,但他没有出去的必要,因此慢慢慢慢,他失去了对自我的感知。
他所记得的东西是一面巨大的衣柜,从左至右有非常多漂亮的裙子,经典黑白、墨绿、大红、鹅黄……长裙,短裙,蓬蓬纱,绑带交错的后背。
他心理上拥有一间卧室。那间卧室很大,是他的整个世界。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衣柜里各式各样布料柔软的裙子,有人为他穿裙子,又脱下。这场景常常发生,他时常见到对方,这是他卧室里唯一的同类。
那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有时候出现,有时候消失。卧室里没有钟,窗帘的颜色是夜空一样的黑。他失去感官意义上对时间的感知,没有白天和黑夜的概念。
在他身后,男人的手指从他光滑的脊背往下。
他有时很想亲近对方,有时又觉得心底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他做过一些不好的事。于是他控制住亲吻对方的念头,那个并不存在的吻落在空气中,如水无痕。
他穿宽大的睡衣,过一种失序的生活。最开始他出门,后来他害怕出门,从外面回来他会很累,会被索求无度。他抱着自己生理性不受控地掉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一开始为什么要坚持出门。尽管他也不会走特别远。
那是一个黄昏,末路的阳光漫进他的主卧,像一片金色的海。当对方问他要不要出门时他看着对方,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他做了正确的选择。
他不再出门。
他时常收到花,玫瑰,雏菊,百合,茉莉,郁金香。花非常美丽,散发出生命的香气,颜色也活泼明丽。
然后四季轮过一转。
他偶尔听见自己的喘息,很轻,让人惊异是他发出的声音,他总觉得自己从前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但以前是什么样,他实在已经忘记了。他脑袋有时候会很痛,他在大汗淋漓的噩梦中惊醒,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踏入一座自己亲手构筑的囚笼。卧室的门没有锁,他也不会主动推开。
他颤抖的手指虚虚拢着对方的后颈,最崩溃的时候也没有用力。他潜意识记得不要,对为什么却不清楚。他听见自己发出的哭腔,那声音像一只刚出生还不能养活自己的幼猫发出的,幼猫没有指甲,四肢柔软。任人玩弄,毫无还手之力。
他也不会咬对方,他只安静地含着对方的手指舔舐,轻轻地发出那种引人愉悦的声音。
他膝盖总是受伤,身上总是有痕迹,层层叠叠,去而反复。他记得其中有些是怎么来的,有些会忘记。他记得药水的味道,也记得一些其他的味道。他已经不会拒绝对方任何事。他觉得窒息,但他没有挣扎,他潜意识告诉自己这是他选的,为什么他也忘了。他思考变得吃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快,又慢下来。慢慢慢慢,他记得的东西也覆盖着一层浓雾,姓名、年龄、过去……渐渐很多东西都不重要。那些东西遗失在记忆海里,被一层一层的锁锁住。
他的听觉变得敏感,神经逐渐纤弱。他要靠对方陪伴他的时间来区分白天与黑夜,他常常在黑暗中不安。一点微弱的动静就会令他恐惧,他将全身埋进身边唯一的热源中。
有人扣着他后脑温柔地问,有没有乖。他柔顺地点头,将头靠在对方肩膀上。
他有成倍的夜晚,永恒的夜晚。
似乎有水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地方传来。
他总是没有什么力气,他不想探究更深的东西,他的思维停在浅表层。他不需要自己做什么,他甚至抬起自己的胳膊都觉得吃力。他偶尔会端详自己的腿,因常年不见阳光那儿变得白腻羸弱。他猜测自己是个病人,因为生了重病足不出户。
没关系,有人照顾他,无微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