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自己刷牙,不自己喝水,不自己吃饭,也不自己穿衣服。衣服是用来蔽体的,或许他并不需要这东西。一开始他并不习惯,后来他觉得摩擦会令他不舒服。他把头埋在被子里,闻到自己身上沐浴露的幽香。他被人抱起来,他听见自己小声叫对方,很依赖,很信任。
他视线越过男人宽阔的后背,看到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不喜欢照镜子,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不喜欢。他往往离那儿很远。但有一天他快要想不起自己的样子,他挣扎了很久,慢慢地走到了那面镜子前。
镜面有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伸手触碰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也伸手,他们指尖相碰。
那是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皮肤颜色像常年不见天日的吸血鬼一样苍白,赤身裸-体,从头到脚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泛出玉石雕琢的冷青。他有一头精心养护的长发,乌黑柔顺地垂到腰侧。他身材很匀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腿长腰细,臀部有微微的肉。
他感到陌生。仿佛这具身体属于别人。
他退回到床边,心里突然有巨大的恐慌。
那一天他精神忽然变好一点,他想要出门。
那是一个下雨的周末,天气阴沉。他打开自己的衣柜,选了一件长袖和一件长裤。他自己穿了衣服,额头上冒出一点汗。他穿上拖鞋,提起自己犹如摆设的腿,朝那扇未知的门走去。
他打开了门,从客厅穿了过去。大门近在咫尺,他花了很久才说服自己走出去。他想要见一见太阳。
但他对温度的感知也变得迟缓,他出了门才知道,这大概是一个比较冷的天气,太阳没有出来。他在楼道里站了许久,他在卧室之外的地方见到了那个男人。
对方回到卧室,他也回到了卧室。他坐在对方腿上,想要一个吻。吻迟迟没有落在他身上,他心底的恐慌又出现了。更甚于照镜子那一刻。
他吃得有点多,他摸了摸自己鼓起的肚子。
他吹了风,开始发烧。
他吃掉退烧药,呼吸变得沉重。他想要跟对方说话,很冷很累,还是强撑着讨好地去握对方骨节分明的手。他知道对方并不因他出门而生气,而是因为他发烧。他蹭了蹭对方的下巴,语言系统仿佛重组,他要艰难缓慢地找到每一个字的发音,以至于这像是婴儿牙牙学语一样困顿:“抱……抱。”
手指从他侧脸滑倒喉结,然后是锁骨。是温柔又爱怜的抚摸。那抚摸变得不能承受,他开始惊喘,五指里都是汗。
他手上多出一只翡翠镯子,浓碧色,质地细腻,触手生津。挂在他手腕上,空空荡荡,显出一种消沉的美感。这不是他身上唯一的首饰,他还有一枚戒指。
他穿一件白色的长裙,风带起他的裙角,像涌动的海浪。
他后背抵在门上,被悬空没有支点的恐惧笼罩。他蜷缩了脚趾,像一只被钉死在背景图上的白色蝴蝶标本。他仰头望着卧室的灯,眼睛轻微地失焦。
……他不再靠近卧室的门。因为门背后有真相。他抗拒真相。
他的记忆力越来越差,甚至到了混乱的程度。他开始害怕一丁点儿动静,他会惊惶地藏进丝织的被子里,他偶尔会想起一些零碎反复的片段,他站在不远处冷漠地注视对方,仿佛在看另一个人的人生。那些记忆伴随着痛苦,每每想起他像溺水的人不能呼吸,他隐约觉得真相背后是自己不能承受、不想知道的东西,他开始抗拒回忆。
终于有一天醒来,他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谁?从哪儿来?要干什么?又要去往什么地方?
卧室的灯开了。
他想起自己是一个人的妻子,他们有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