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褚望坐在后排被陈佳说了一路,但他都记不清是哪些话。一直到车子路过最后一个红绿灯,陈佳打开车窗,稀疏的头发被风彻底打乱。她一直看着窗户外萧瑟的秋景,褚望不理解这一片秃树为什么她能看那么久。
最后她才将那句话说了出来:“我和你爸爸要离婚了,虽然你和他没有血缘上的关系,但总之他也算你养父,你可以选择继续跟着他生活。”
陈佳说这句话的时候很镇定。
红灯的间隙很长,红色的光如同一道警戒线映照在她脸上,她继续说着:“等到你成年读大学,我没有钱可以支持你把书读完。跟着我也是过苦日子,你还是跟着他好一点,至少以后的生活不愁。”
褚望和褚和良的沟通很少,每天见面也只是简单寒暄,陈佳生病以后两个人几乎就是零交流。他是不可能再跟那个人继续生活:“嗯,都可以,反正跟了谁都一样,你们不是都不想要我。”
陈佳手紧紧抓着方向盘,试图和他讲明白:“褚望是你的问题很大。你也明白我嫁给他就是为了给你和我一个好的生活,但是你从来就没听过我的话。你在这个家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寄人篱下你难道不应该去恭维他们,难道还要他们花钱养个白眼狼吗。”
褚望收起手机,透过后视镜认真看她发狂的样子。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在没遇到褚和良之前,陈佳的那个样子。
那时候他在老家附近的小学读书,小学距离他们居住的地方,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那天夕阳很好,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褚望还在和旁边的同学打闹。可到了校门外他却愣愣地吸着鼻子,望着家长等待区。
往常陈佳总是第一个来接他的人,可今天却迟迟没有见到她的身影。就连一旁最晚回家的同学,也被家长接走。
虽然他家就隔着一条马路,但那条路车流量很多,他只好小心翼翼地跟着其他人一起过了那条马路。
回到家褚望就看见陈佳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他很慌张的走到了她面前。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下意识地喊着:“妈。”
陈佳最近和父母吵了架,具体的原因褚望已经记不清楚了。只知道从那次吵架之后,爷爷奶奶将她所有的东西丢在了外面,连带着褚望一起。
陈佳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收拾两个人的东西。她在附近的老小区租了一个小阁楼,那地方时常有老鼠出没。陈佳最害怕老鼠,但因为褚望的缘故,她不得不勇敢起来,拿起一旁的扫把驱赶老鼠。一来二去,陈佳竟然变成了最不怕老鼠的人。
两个人住了很长一段日子,期间爷爷奶奶也从没给陈佳打过电话。
褚望看着她消瘦了很多,他不理解为什么大人的事情总是这么复杂。半夜里总会被陈佳的哭声吵醒,他也只能装睡躲在被子里。
他在想比起这里,她一定很想回家,可是为什么回不去了呢?
褚望摸着她滚烫的额头,拿着洗脸盆从一旁老旧的水龙头里接下水,打湿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
陈佳的意识依旧有些模糊,但还是小声嘟囔着:“妈妈今天是不是忘记接你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路上车那么多,下次一定要等着妈妈来接你。”
他点了点头,依旧认真地学着大人样子擦拭着她的额头。
休息了片刻之后,陈佳的身体好了许多,拖着虚弱的步子走到厨房,给他做了一碗很简单的鸡蛋面。
那是褚望吃过的最好吃的面,鲜香。其实也就是几种普通调味料做出来的一碗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吃得很香,一口又一口,直到他把所有的汤汁都喝掉了。
陈佳看着他幸福的样子,突然问他:“你想不想将来住大房子,然后每天吃比这碗面更好吃的食物。”
褚望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汤汁,心想如果她一直健康,不这么劳累的话,那他是愿意的。后来褚望住上了大房子,却发现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比那天的鸡蛋面再好吃的食物。
他有些恍然地说着:“你变了挺多。”
甚至和从前再也不一样了。
陈佳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绿灯之后她沉默着将最后一段路开完。临近下车的时候,她听到褚望说着:“如果将来你能过的很好、很自由的话,那我没有意见,我可以随着他过一辈子。但是你放过自己吧,去过你的生活,都好。”
他站在这个家当了一辈子的棋子,很多很多的事情都偏偏不如他所愿,尤其是他最开始的那个愿望。
是她本不应该变成这样的人。
褚望是她身体里割下的骨肉,又怎么会不了解她呢?其实他记得小时候陈佳和爷爷奶奶吵架的原因,他们说带着褚望这个累赘她一辈子不会再有更好的生活,他们说没有人会接受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他们说她要尽早把褚望丢掉,去过一个更好的生活。
陈佳生下他的第一年也才紧紧24岁,她还有大把的青春的年华可以挥霍。但却偏偏选择带着他这个包袱,就算是苦是累,她也从来不会埋怨一句话。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呢,他不确定她现在是否还爱他,但总之错了这么多次人,需要一场重生,她也是。
陈佳看了他许久,最后只是轻轻抱住了他,那个怀抱很温暖,是他这辈子除了那碗面鸡蛋面以外,对她的另一个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