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点疾速往前飞去,时而掩在草丛,时而跃上树干,飘忽不定,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失。
舟安仔细盯着,脚步不停,精准避开脚下每一个凸起的树根或土坑。分心朝身后望一眼,心道:只愿千岫此时没有落后太多。却见她始终在自己身后一步左右,神色淡然,见自己回头,疑惑地丢来一个不解的眼神。
舟安收回目光,提快速度。千岫微微后仰,灵巧地避开头上斜伸出来的枝丫,也加快了脚步。
远远看去,只见一白一粉两个影子,在密林中窜动。
眼见离那红点距离越来越近,舟安正要稍稍放缓步子,身后佩剑“破尘”却忽然颤抖起来。他步子微滞,转眼便落在千岫身后。千岫见他眉头紧皱,目光环视着四周,便自觉在前方引路。
正要回头之际,眼前一黑,千岫速度过快,眼看就要撞上,只得足尖微转,往旁斜去——
一个粉衣女人侧立在二人中间。
那女人一头长长的墨发拢在脸庞,微微低着头,侧身对着二人,叫人看不清脸。头发在黑夜下泛出点点墨绿色的诡异光泽,像披上了一层河中捞出的墨绿海带。
黑夜中突然出现的女人,狂抖不止的破尘,舟安脑海里飞速便跳出几个念头:“冤魂、大妖、活死人。是哪一个?”
他朗声道:“千岫,你继续追去。这里有我。人首蛇最怕的就是蜈蚣头顶的珠子,若是敌不过便回来!千万不可应声!”千岫点点头,再次迈开步子向红点跑去。经过如此一耽搁,红点只剩一点淡淡的红光,坠在黑夜中。
突然出现的女人还是这样侧站着,千岫奔走时,带起一阵小小旋风,将女人头发吹开些许。舟安眯起眼想瞧瞧头发下的模样,那女人却朝千岫方向转过了身,背对着舟安。
只不过转了半身,却想让人用“轻移莲步”来形容,若不是氛围太过谲异,眼前此人任谁看也是个纤腰袅袅、风姿绰约的闺阁大小姐。
*
千岫追着红光,舟安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她奔走时极轻的脚步声。红光只余极小的一点,让人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千岫屏气凝神、迈开步子,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线,前方草丛浓密,红点只偶尔跃出,她只能盯着草丛,看着草尖微微抖动,判断蜈蚣的轨迹。
幸而她夜视能力极佳,若是换做舟安,此刻并不一定能追上了。几个起伏之间,赤足蜈蚣近在眼前,又一提气,已和这蜈蚣并行。
便在追上蜈蚣的一刹那,千岫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千岫,别追了,我已将这蛇抓到了。”
舟安的声音。
她脚步立刻停下,头上的铃铛因这突然刹停发出清脆一声响。
那声音再次传来:“千岫,回来吧,我们回家。”
她仍然不转头,红点依旧向前跃动,不消片刻便越来越远。
“千岫,回家吧!”
这一次却变成了师父周镇山的声音。
千岫看着前方,只一瞬恍惚,便知道师父是绝对不会下山的,清修门必须要留下一个弟子守剑,如今自己走了,师父只能孤零零待在门派中。
那东西见她停顿,以为是就要上当,不停地用师父的声音唤她。
千岫握了握剑柄,很想将那条蛇竖着劈成两半,最终还是记着舟安所说的切记不可回头,再次提步追去。
越往前,这声音还在不断地唤着千岫,让她回家。只是,那蛇仿佛意识到自己已经露馅,也不再伪装,一会是师父的声音,一会又变成舟安的声音,甚至有时还夹杂了几声客栈老妇的呼喊。
千岫想:师父叫我回家是天经地义,舟安勉强也说得过去,可这老妇叫我做甚?这蛇未免太傻,白长一个人头了。又想,这人头确实是要比我们的头笨上些许才对。
脑中这样想着,步子便慢了下来。
声音终于知道蛊惑不了千岫,便也住嘴了。
这赤足蜈蚣,本就是靠着出其不意的手段,趁敌人未反应过来时一击毙命因此速度极快。刚刚虽只是耽搁须臾,脚步稍慢了些,现在却怎么追都无法追上了。
那红点再一次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千岫脚步不停,依旧向前,耐心地等着它下一次出现。
可奔了许久,都不见一点点的红光,连草丛似乎也停止抖动。
心下掠过一丝慌乱,很快压下。
千岫三两下攀上一棵树,站在高处,希望借着视野宽阔能寻得一些踪迹。
只见不远处的草中,一点红光,千岫伸手捉住更上一层的树枝,微微提气,跃了上去。果然,是赤足蜈蚣,却见它此刻安安静静地蛰伏在草丛中,似乎正在等着猎物出现。
千岫顿时也敛了声息,静静等着。与夜色融为一体。
另一边,舟安也沉沉站着。
眼前女人的背影,从刚刚那一刻起,便在小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