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蜈蚣蛰伏在草丛中,头顶的红光在黑夜中幽幽地闪着。
千岫站在枝头,她已等了许久,可这蜈蚣却没有丝毫的动作,连四周也是一片寂静,没有半分人首蛇的影子。
站得久了,她觉得浑身酸痛,不禁将身体微微靠在树干上。
便是这样一靠。
余光中却荡出两只碧绿的鞋子。
在同一棵树的另一侧,稍高一点的树枝上。
那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千岫的目光,依旧晃荡着双足,仿佛此刻不在漆黑的丛林中,而是正坐在秋千上玩耍。
蜈蚣依旧蛰伏在草里,没有察觉到这边的诡谲氛围。
她不动声色,将眼神一点点往上移动。这人是什么时候上来的?在自己之前,还是之后?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嫩绿色的鞋上还绣了点点黄花,应当是个小姑娘。
正想再往上看时,那人的上半身却被茂密的枝叶所挡住了。只看见一身浅绿色的裙子。
双足忽然停了下来,只听见嘻嘻一声娇笑:
“傻丫头,好看么?”
“按我说呀,你就悄悄逃回去,你师父还能将你赶走不成?那个什么舟安,你管他做什么,不过是让你陪他去寻他妹妹治病的药。”
千岫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我下山是为了报答师父的恩情,哪有半路回去的道理?你下来,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那人哀哀叹了一口气:“唉,我看你一个小姑娘在外可怜,劝得你两句。”
“你可知道,你师父就快要死了!”
尾调诡异上扬,像被人骤然吹破的笛子,又像长长的指甲在瓷板上一划,惹得千岫浑身汗毛直立。
千岫忍无可忍道:“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绿鞋少女幽幽道:“傻丫头,那你便当我胡说罢了。”
双足又摇晃了起来,几点黄花不住在千岫眼前晃荡,留下道道黄痕。
千岫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她双足轻点、向上跃去。什么陷阱不陷阱,只知道,若是不将眼前这个人好好问清楚,自己怕是要被气晕了!
二人此刻同一高度,千岫向树干另一侧看去。那人却拿袖子遮着脸,看不见样貌。可对于这一怪异举动,千岫却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这人居然也是一头白发!
师父的头发是慢慢变老才变白的,眼前此人虽然不见肌肤,但从身量与声音来看,不过二十岁上下,怎么也会长出白发来,而且是满头的白发!
千岫脱口而出:“你、你怎么也是白发?”
绿鞋少女好似听见了笑话一般,格格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动人,如同银铃碰撞。
“傻丫头,这世界上只肯你师父一人长白头发么?”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是白头发?”
“我不光知道你师父是白头发,我还知道,你师父时日无长,你忘了?”
千岫飞快思索起来,自己不过离开师父一日光景,师父怎么就要不行了?她又怎么会知道师父,知道自己这么多的事?
转念一想,如果是妖怪,说不准知道人的内心所想,定是知道自己的弱处,说这些胡话,故意让自己心神不宁的!
想到此处,她握了握拳,大声道:“我可不信你,我不过下山一天,师父怎么就......”
绿鞋少女声音还是轻轻柔柔:“周镇山,你的师父,清修门第一百代守剑人,最擅长耍双枪,是也不是?”
“你说的这些谁都知道!”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我说再多,你也不信,同我一起去看看不就好了?”
千岫问道:“去哪里?从这里去到清修门可要两三天的路程......”
只见她一只绿鞋伸出,点向空气,另一只鞋已踩到千岫所在的树枝上来。未等千岫反应,一只手穿过她腋下,轻轻巧巧地带她跳下树。
千岫看着眼前人,依然用袖子遮着脸,她想:若是落到了地上,定要看看她长什么样。
即将就要触地,身旁那人的袖子却飘起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一阵馨香落入鼻腔,千岫下意识闭眼。
只觉得还在不断下坠。
这棵树如此高么?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再睁眼时,已到了清修门。
身旁人却不见了踪影。
千岫急急转身环顾一圈,却仍然没看见那人。
正彷徨之际,却见大厅中卧着一个身影,一头白发。
“师父!”她连忙冲了过去,跪在师父身边,将他扶起。
“千岫,你终于回来了,这一年,你怎么也没有回来看看师父?”周镇山虚弱地问道。
“一年、一年么?”
她奋力思考着,鼻间还围绕着刚刚那淡淡的馨香。
她喃喃道:“对啊,已经一年了。”
千岫想:怎么去了一年,却忘了回来看看师父?
正想要回想自己这一年,都做了些什么,可周镇山又道:“你走之后,清修门不能没人,师父便只好一直守在山上,慢慢的,囤的粮食吃完啦,小菜园种的菜也吃不了了,才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师父,我扶你起来。”
千岫将他扶到房间躺下,快步跑去厨房,看看还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