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听到自己心中在说：这是他的私心。他帮云想容，再没考虑其他人了，包括云想容，仅仅是他想而已。
这个念头却让他心口一阵发烫，前所未有地畅快。他想，为何不能无所顾忌地为自己一次？哪怕只是一次？
念头一起，如同野草种子，瞬间生根发芽。
他遵循了自己的渴求。
不为谁，只为他自己。
世界似乎在摇晃，迸发无数白点。他跟在戒律长老后面，想起了师父跟他说得话，他说自己以后的路很长，要问心。现在他是在问心吗？
天地之广，广得能盛下千万生灵，天地之窄，窄得处处受限。
他从前不曾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只是听从几位爹的话，按照他们的期望做事，而今，他忽然想要做什么了。可一时半会，他想不出以后要做什么。
镇魂鞭一鞭鞭落在背后，风声凌厉，血液四溅，魂魄抽痛，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远处的议论也当不曾听到。
他想到云想容，忽然释怀了，爱也好，恨也好，全部没了。
并非不在意，只是放下了，他还是会怀念对方，亦承认对方是他爱慕之人，生命之中，一段不可缺失的经历。
他的眼眸垂下，雨水滚过高挺鼻梁，砸到地面。
五十道镇魂鞭过后，戒律长老将他押到水牢，临别之前，问：“可后悔了？”
赫连尘开口，声音沙哑：“不悔。”水牢狭窄，四面皆为墙壁，说出的话久久不散。
戒律长老转身就走。
周遭寂静，正对着赫连尘一面的墙壁留有一道口子，烛光通过口子没入昏暗牢中，寒冷的水的一角，波光粼粼。
戒律长老力度控制得很好，五十鞭也未伤到他的骨头，只是背后皮肤尽数绽开而已，原本疼痛感极其强烈，此刻冷水浸泡一段时间后，倒是没了知觉。
赫连尘调整姿势，盘坐下来，闭目修炼。比这更为恶劣的环境他也待过，倒不会极其不适应。
……
不出意外，斩断轮回之路没有他法。
一众人散去，各司其职。掌门前去探望云长老，褐童死了，新的童子顶替了他的位置，此刻殷勤迎来，引他去见云诚。
彼时，云诚躺在药浴之中，胸口一个血洞。源源不断的药力灌入其中，却不能修复半点。他面上没有表情，见着掌门过来，只是看了一眼，连礼都没行。
掌门并不与他计较，道：“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云诚还是听懂了。他现在的状况致使他过分的敏锐。
云诚冷冷地笑了，道：“不听天由命难道还有别的办法？你也不愿意付出更大代价了。你连赫连尘那小子都不愿意重罚。”
掌门道：“云长老，你要知道我不仅是你交好的同门，还是东岳门掌门。”
云诚讽刺：“你这个掌门位置到底怎么坐稳的，你心里清楚。卸磨杀驴，未免太过可笑。”
掌门眉毛微动，随即发出呵呵呵的笑：“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拿出来说。从前你比我强，确实，当时整个东岳门都没有比你强的，但那是以前了，现在的你，便是从前的你的十分之一也比不上。
“你先前为了延年益寿，增强功力，将本应枯萎的青不尽种入云想容这个被你催化成人的妖物体内，强行延续它的生命，我没有说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也是为了东岳门。
“如今，你眼见不行了，难道我还要把强盛门派的希望放在你身上，放弃一个肉眼可见，前途大好的好弟子？”
云诚道：“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道就只是为了东岳门，有没有私心，你难道不清楚？”
掌门道：“有又如何？当初你若没有那般自信，现下也不会如此。”
……
二十一年前。
云诚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估摸两个月左右的小孩。
对方生得很是漂亮，小小的身体被裹布严严实实压着。掌门认出小孩是妖物，并非他有一双慧眼，仅仅是因为他把对方看久了，对方觉得不安，扭动身体，几缕妖气溢出，刚好叫他捕捉到了。
掌门说不上特别讨厌妖物，他朝小孩伸出了手。
小孩察觉到了他的和善，安定下来，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他，看了一会，抓住他的食指，咿咿呀呀。
尚且不会说话的他，借此表达自己的情绪，那是愉悦。
掌门扬起嘴角，从云诚手中接过了小孩：“可有取名字？”
云诚答道：“不曾。一只天秽兔而已。”
掌门惊讶。
他没有预料到这只妖物是天秽兔。天秽兔作为低等妖物，要化为人形何其之难，数千年以来，他是从未听闻天秽兔化作人形。
眼下这只，掌门将他看了又看，询问云诚是不是用了化形丹，强行将其提高资质，推出人形。
云诚应了，主动解释了这样做的缘由：“因为他能供养青不尽。青不尽只能用天秽兔来供养才不会枯萎，所以，我把青不尽放入了天秽兔身体里面，但是天秽兔这种妖物实在太弱，供养不过数月便要死去，如此，只能不断换天秽兔。
“虽说这能保证青不尽活着，可是在转换之间，青不尽会受到损害，以致难以开花。我在天秽兔里找了多年，终于找到一只远超其他天秽兔的天秽兔，我先用褐童实验，见其有效，便用化形丹给他提高了资质，又辅助他化出了人形。
“这样，青不尽便无需转换了。算着时间，二十多年后，青不尽就能开花。”
掌门听罢，皱起眉头，片刻问道：“那么你要将他安置在哪里？”
云诚道：“我欲带在身边。”
掌门道：“以什么名义？”
云诚道：“没有想好。反正先放在身边，我会压制他的妖根，教导他为人处世之道，指引他踏上修炼之路。”
掌门道：“我明白你这样做的缘由。”无非是想通过提升这只天秽兔的实力进而使得青不尽日后不必转换。天秽兔这种低等妖物即便强行被提高资质，化为人形，依然不能活过百年，要想叫对方活久一点，自然是要提升对方实力。“只是，云长老，妖物一旦拥有实力，变数就大了。”
云诚道：“他便是再修炼五百年，在我手中也翻不出什么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