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仰躺着,本来想放空大脑,可不知是什么东西突然触发了他记忆中某个奇怪的点,一些深藏已久的画面出其不意地浮现了上来。
相同的灯光,相同的大床,相同的……
外间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滴滴答答是未尽的水滴落在瓷砖上的声音,下一刻外面的灯光也灭了,有人穿着拖鞋沓沓走来,脚步越来越近,任棠秋心中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越发强烈,就好像……
他强迫自己打住。
谢宵本来打算洗澡,后来转念一想发现不能留给任棠秋太久的独处时间,于是只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来了。出租屋的空间很小,转过一堵墙就是卧室,门没关,灯还亮着,任棠秋手臂搭在眼睛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立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轻轻走到自己那边的床上坐下,翻了翻手机上的工作消息,一一回复完了,又回头看了眼任棠秋。
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手臂的位置似乎稍微往上移动了一点,搭在了眉骨上,露出闭着的眼睛,从谢宵这个角度看过去,睫毛异乎寻常地长。
中秋夜的虫鸣已经不像盛夏那么聒噪,蟋蟀蛰伏在窗外不知名的野草中,一长一短地吟唱,城市的噪音如常响起,只是却像潮头浪花似的,被幽静的虫声不知何时越推越远,继而淹没在无边的夜色里,成为漫漫长夜中一道不甚清晰的背景。
手机开了静音模式,但还是不断有工作消息进来,他昨天突然从公司离开,一堆事情没来得及处理交代,今天又一直忙活到现在,一打开通讯录,红红的一片未接电话。
他大体扫了眼内容,没什么特别要紧的,就关掉了办公软件,轻轻掀开被子,脱鞋上了床。
两张单人床合在一起有两米多宽,伸手摸不到边,但和容易摸到和另一张床中间的缝隙,过了那条细细的缝,就是另一个人的领域了。
任棠秋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谢宵无声地盯了头顶的天花板,片刻后伸手一按开关,顿时室内失去了所有光源,只剩下外面的路灯光线投进来,被窗帘挤成一条窄窄的细带,横跨了整个狭小的卧室。
晚安,谢宵在心里说。
可能是前一天心情起伏太大,任棠秋着实累着了,一大早睁开眼,九点了。
他对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发了会儿呆,才努力爬起来,揉着眼睛开门,看清客厅里的东西时脚步一顿,涣散的眼神终于聚焦了。
谢宵正坐在沙发前的小板凳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对他一笑,“早啊,先喝点热水吧,饭在锅里,我去拿。”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精神也不错,电脑一合就去了厨房,留下任棠秋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出神。
沙发对面,原本放着一堆杂物的电视柜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崭新的52英寸液晶电视机。
这电视其实只是个中等尺寸,但放在这里颇有种喧宾夺主的嚣张感,本来就不大的电视墙仿佛小了两圈,愈发显得可怜巴巴的。
任棠秋无可奈何地捂住了额头。
谢宵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就看见这场景。他不动声色地把碗筷放好,拍了拍围裙,“忘跟你说了,我在星澜的办公室里不是有台电视吗,我让小杨今早送过来了,反正放着也是放着,那么久没用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坏——打开试试?”
任棠秋没应,看了看桌上的早饭,“……谢总,你做的?”
谢宵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摘下围裙,迟疑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早饭共有三个盘子,第一个盛着的是荷包蛋,第二个是小油菜,最后一个是白白的小馒头。
但任棠秋知道那不是馒头,而是豆沙包,因为那是前几天隔壁家有omega的阿姨送来的,一直冻在他的冰箱里。
任棠秋觉得谢总的本意是好的,水煮蛋而非煎蛋是为了减少油腻,小油菜特意加了蒜蓉和小尖椒改善口感和色泽,再配上豆沙包作为主食……是一顿挑不出什么毛病的早餐。
但是……
任棠秋:“谢总,你还记得我今天要上医院建档抽血的事吗?”
谢宵:“什么?”
任棠秋从外衣口袋拿出昨天的缴费清单给他看。
谢宵:“……”
他仔细一想,想起自己昨晚睡觉之前还提醒自己今早带任棠秋去医院的,有些讪讪地说:“我有点认床……”
任棠秋并不是十分理解这个回答,认床怎么了,床又不是橡皮擦,难不成您那记忆是铅笔写的?
昨晚没睡好的谢宵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脑子里转过几个比喻句,没找到特别合适的,只好挑了个勉强能说明自己意思的:“古代新娘子出嫁第一夜,会怎么样?”
任棠秋盯着他:“……”
谢宵谆谆善诱:“她们会不适应,会紧张,会想家,然后呢?”
任棠秋:“……?”
谢宵:“然后她们会失眠,‘凤城寒尽怕春宵’听说过吗,所以一害怕,就什么事都忘了。”
任棠秋:“……”
任棠秋:“对,没错,其实您才是语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