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嘲笑和讥讽先来的,是感叹,怎么世上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就算是再讨厌他的人,看着李晓午的脸,也不得不承认:小公子不像个凡人,倒像个飘飘欲仙,仿佛下一刻便飞升而去的……神仙。
神仙?
有时这些私私窃语也会顺着风,飘到李晓午耳朵里,但他还是看着庭院里的那棵树。
那树是棵杏花树,是乡下极为常见的一棵树。花瓣粉嫩,还带着似有似无的香,等结果了,便会有满枝头的果子。
“神仙”两个字,在他口中转了数百回,最后将两个字轻轻咽下,像是吞咽酸甜的杏果,汁水爆开,轻轻蹙眉,然后继续看树。
说是看树,倒不如说是去看花。杏花初嫩,很是好看,可李晓午也说不上来他喜不喜欢,只是习惯了看,就一直看着。
等到了夏天,杏花谢了,剩下一树繁茂的枝叶,那他就改看树,改看云,什么都可以。
似乎他天生就是这个样子。
竹林里看竹子,庭院里看杏花,谈不上喜欢,只能说是习惯,习惯了看这些东西,习惯了消磨无用的时间。
想着,那纤细的绣花针蓦的戳破了他的手指,深红的鲜血流出,染在红布上,出现一抹比周围布料更深的红色。
可李晓午没有管那个伤口,而是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能够分散他的心神,敬爱的母亲不爱他,生父漠视他,未婚夫也连夜离家,连那个所谓的‘兄长’也将他当陌生人。
李晓午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在意风,当好他角落里影子的身份,乖乖的呆在角落,对所有人来说,就都足够了。
直到……辰时盈的闯入改变了这些。
他像是一束阳光突然闯进了李晓午的世界,硬生生将浓浓的迷雾驱散,容下一个人影。
同寝,梳发,跑到屋顶看星星月亮……
辰时盈都带着李晓午一起,像烧红的烙铁落进平静的水面,然后激起无数沸腾的水花。
辰时盈不是那烧红的烙铁,他曾在心里默念,而是……小神仙。
上天垂青他悲惨命运而怜悯赐下的小神仙。
小、神、仙。
三个字读起来先气息收住下沉,然后慢慢呼出,最后在悄悄飘远,像一缕青烟,读出来都是笑的。
得知他要嫁与辰时盈时,先涌上来的,不是欣喜,而是恐慌,一种没有实感的恐慌。
他知道这个上天派下来的小神仙要找一个人,一个和他名字相同的人。
他贪心的感受辰时盈对他的好,也不由的嫉妒那个李晓午。
可这些情绪不是一个神仙似的人物应该有的,他应该是不问世事,懵懂无知的。
李晓午知道,他与这样的人物相距甚远。
所以他在杏花未谢完那天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自己给自己绣一套婚服,一套将他与辰时盈深深绑定的婚服。
在大雍的传说中,只要亲手为自己和爱人绣一套婚服,就能长长久久得到幸福。
李晓午渴望幸福,就像是渴望父母之爱那般渴望。
他欢喜着辰时盈,那种情感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于是他欢欢喜喜的开始绣着这件嫁衣。
嫁衣不必有繁琐的绣花,但上面要绣着剑纹,绣着红线,绣着他所喜欢的一切,让他欢喜,就足够了。
洒扫院子的侍从有些奇怪,他们发现,那神仙似的人物,不再像往日那般闲散,呆愣愣的坐在树下,一坐便是一天。
而是,手里拿了块红绸,在那里一针一线的绣着什么。
众人心照不宣,暗自想到,原来好事将临,连神仙似的人物都会染上欲念,变成活生生的……
人。
没错,是人。
一个有七情六欲,诸多烦恼欲念的……人。
可是,话又回来,李晓午是不会绣衣服的。
他的手拿过剑,握过笔,乡下时也摸过锄头,就是没有拿过……绣花针。
那东西那般纤细,那般小巧,怎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二傻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可以驾驭的东西?
暂且不说顶级的绣娘也要耗费无数心力,才能做出一件尚且精美的嫁衣。
也不是李晓午这个门外汉,被针刺几次,滴几滴血珠,皱几次眉,就能做到的。
可是,他依然绣着,一心一意,一针一线,欢欢喜喜的绣着,将自己能想象都到的幸福,将所有期许都绣进里面。
李晓午满心欢喜,他绣着那件待嫁的婚服,日头开始偏西,光也从明亮转为淡淡的橘红色,最后被深蓝色的夜幕吞没。
他带着衣服回到房间里,继续绣着。
烛火摇曳,在暖色烛光的映照下,他红着脸继续绣着,将所有的期许都绣了进去。
那是少年二十岁的生辰,没有什么簇拥,只有一盏豆大的灯火,烫穿了少年心事,缕缕欢喜在黑夜里悄摸探出了头。
他向月亮祈愿,祈愿那缥缈无踪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