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
隔着一道墙,礼仪官的喊声清晰传来,紧接着就是一阵爆竹声噼里啪啦响起。晋南王世子宇文言的成亲仪式正式开始了。
尤盏坐在内室,听着外面的热闹,忍不住凄然一笑。
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辛辛苦苦养到六岁,就变成了别人的儿子了,他人生的每一刻,她都没有资格参加。
她不经意看向内室的那面铜镜。镜子里浮现出一张美丽的容颜,杏眼桃腮,雪肤乌发,即使人到中年,也未曾老去半分。依然是这个王府里最美丽的妾妃。
门帘被人掀开了。
尤盏有些慌张回头望去,她一个人偷偷跑来这里,她怕别人发现她的不合时宜。连喜鹊都没有带过来。世子大婚,一个妾妃哪里有资格参加,更何况没有人希望她参加,她这个儿子是连面都不想见她的。
门口是晋南王妃陈铭玉的大丫头冷杉,她站在那里,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丽妾妃,这个时辰您不该在这里,一旦世子夫人问起来,可怎么介绍您呢,您说是吧。”冷杉又道:“更何况世子爷也不希望您在这里,毕竟这是他的好日子,他是这个府里嫡公子,可不想被人知道其实生母是个妾妃。”
这话说得残忍又真实,听在尤盏耳里,让她的心又骤然痛了起来。
外面热热闹闹,烟花一朵一朵在空中绽放,空气中氤氲着酒菜的香气。
“二拜高堂。”礼仪官的高声呐喊又清晰传入耳中,震得她耳朵阵阵发痛。
“丽妾妃,王妃让您回去。”冷杉有些不耐烦地道,真是麻烦,这个时候来找事。
尤盏局促地站了起身,缓缓走向门边。
冷杉看着尤盏,微微有些失神。
丽妾妃是晋南王在大街上一眼相中,强娶进府的。十五岁进府,艳冠群芳,特赐封号“丽”,即使生过一个孩子,身段依然妩媚婀娜,走动起来,好似弱柳扶风,年岁渐长之后,不仅没有变老,反而自带七分纤弱,粉面含春,楚楚可怜,让人恨不得一下子捧在手心里才行。
她身为女子,每次见到丽妾妃都忍不住失神,更何况男人,怪不得自从晋南王病死后,有那样不堪的传言出来。
冷杉眼里全是厌恶,更多是嫉妒。
“您快些走吧。”冷杉上前来拉她:“宾客人多,冲撞了贵人就不好了,更何况,您那些事,别人见了您,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呢。”
尤盏默默忍受她的絮絮叨叨的指责,往外走。
她原本是京都郊区一个商户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虽然小门小户却也爹娘兄长疼爱,娇养着长大。爹娘从她十岁开始就备好嫁妆,只待寻找到合适的人家就风风光光嫁过去,幸福一辈子。
只是天意弄人,这样好好的一个前程美事被一个意外打断了。
那年,她刚刚及笄,清明时节,春光正好。
她和几个要好的小姐妹相约去花市游玩。正嬉闹间,被走在街上被刚从外地出公差回来的晋南王一眼看中,惊为天人。
皇权的威压,让她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府里。
从小到大,她一直被灌输要做正头娘子,到头来成了别人的小妾,好在晋南王对她还不错,进府头几年一直娇宠着,王妃即使为难她,王爷也一直护着。而且当初晋南王给的聘礼,父母亲全都没要,都拿来给她做陪嫁。手中握着钱,又生了一个儿子,在王府里的日子还不算太艰难。
直到那一日,王妃陈铭玉的儿子死了,太医断言,陈铭玉再也不能生出孩子了。于是过继一个孩子养在名下,成了王妃的执念。
这几年,尤盏一门心思在儿子身上,府里的小妾又一个接一个进门,早已经与晋南王疏远了,于是唯一有儿子的她成了陈铭玉的目标。
儿子是亲生的,养在谁的名下对晋南王来讲都无所谓,将来由一个嫡子来继承王爷爵位似乎更好。这样的情况下,一个妾妃哪里还有自己的话语权。
一个命不好的妾而已,还敢在世子大婚时跑出来,想观礼,真是异想天开。冷杉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又瞥见尤盏侧脸那完美的弧线,真真是个美人。怪不得那天在花园里,几个贵人宗妇议论八卦时,那暧昧的低语,简直声声入耳。
“……哎,就是和那位妾妃……”
“听说柳云程不近人情,不近女色,不能吧……”
“有什么不能的,不过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晋南王才死刚过三年啊,就这样放肆了——”
“人家天子近臣,这女人不过一个妾室,谁会管呢……”
冷杉心里说不出的愤怒,又说不出的嫉妒,真是丢人啊,给她们晋南王府丢透了人。跟在尤盏身侧的脚步慢了下来。
从偏厅送尤盏回枕萤洲要路过主院的路,她俩刚走上这条小路,就碰到一群丫头小厮引路。
冷杉拦住她,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她不过刚想了一下那位爷,那位爷就出现了。
“是大理寺卿柳云程柳大人,妾妃您还是回避一下吧。”冷杉的嘲讽藏都藏不住。
柳云程?柳云程最近几年风头无两,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一向不与任何官员结交,怎么会来晋南王世子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