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嫂子活下来了,大哥意气风发,可那骗子——是不是还在?
“大哥。”尤盏压下心里的不安,尽量平静地问,“那人叫什么?哪里人氏?你可曾看过他的货样?”
尤洪一愣:“叫……姓赵,赵什么来着?货样倒是看过几匹,确实不错。他说明日带我去看他的货栈——”
“明日?”尤盏心头一紧,“在哪儿看?定金交了吗?”
“城东,说是靠近码头那边,那些货样不错,正值春夏之交,大家都开始做夏衣,我就交了一部分定金。”尤洪挠挠头,“妹妹怎么这个脸色?有什么不对?”
尤盏沉默了一瞬。
她不能让大哥知道她“预知”未来,但她可以让他多个心眼。
“大哥。”她压低声音,“妹妹在王府这些年,别的不敢说,看人的本事多少学了一点。你做生意的门道我不懂,但有一句话,大哥务必记着——”
尤洪见她说得郑重,不由得也严肃起来:“妹妹请讲。”
“银货两讫之前,不要信任何人的‘明日’。”尤盏一字一顿,“看货栈,可以。但要看,就今日看。他说明日,你就说今日。他若推脱,必有古怪。”
尤洪怔了怔,慢慢点头:“妹妹的意思是……”
“大哥是生意人,比我懂。”尤盏笑了笑,把那句最要紧的话咽了回去——
上辈子,那人也是说“明日”,定金都收了,让大哥等了三天。等大哥终于看到“货栈”时,里面早搬空了,只剩一地烂布头。
“行。”尤洪一拍大腿,“那我这就去找他,就说今日有空,让他带我去看。
“带上两个孔武有力靠得住的伙计去。”尤盏叮嘱了一遍。
尤洪点头,转身去了。
午饭坐了满满一桌,为了照顾还在月子里的容惠,饭菜就摆在了大哥院子的饭厅里。
李氏给她倒了一碗鸡汤,心疼她又瘦了。
尤盏受不住这目光,赶紧喝了:“娘,你快给嫂子盛一碗吧,嫂子比我更需要。”
容惠赶紧摇头,摆出了痛苦的神色:“妹妹你不知道,这几天我天天喝,都快喝吐了,你还是多补补吧,这么瘦,多补补,争取再生一个。”说完,笑了起来。
李氏也笑了起来道:“你嫂子说得对,抓紧再生一个,多生才能在王府好立足。”
尤盏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夹满了菜的饭碗,眼圈一红,眼泪差点掉了下来,这份温馨的家庭氛围,上辈子可没有。
尤盏吃过饭,休息了一下,在家人的万般不舍中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路过自家绸缎庄,她下了马车,店里人不多,有两三个夫人在挑选布料。伙计并不认识她,见她通身气派,立刻迎了上来。
“将今年新春刚进的蜀锦拿过来看看。”喜鹊也不说破是东家的姑奶奶,只是吩咐把货拿上来看看。
一上来就看昂贵的蜀锦,伙计笑开了花。
尤盏正在看料子,旁边的夫人闲聊声就这么入了耳。
“你听说了吗,河间伯的那个小妾跟吏部员外郎勾搭到一起了……”一个妇人声音压得很低,但这八卦真是太劲爆了,立刻吸引了这几个妇人的注意力。
“真的假的,这也行?”另一人的声音里透着听到八卦的兴奋感。
“还能有假,那河间伯得了重病躺床上了好多天了,那小妾就趁着出门买药的机会勾搭上了。”
“听说也不是随便勾搭的,那小妾跟员外郎那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只不过当年小妾家贫被家里卖过去了,活生生拆散了一堆鸳鸯。”另一个夫人开口,以一种有内部消息的姿态插了进来,立刻把那两人吸引了过去。
“那事情最后怎么解决的?”俩人急急问。
这八卦真是,尤盏心情复杂,忍不住抬头往那边看去。然后就看见一个俊美青衫少年,正站在那几个妇人的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天青色的高支棉布料,朝着她看来。
那个午后,男人在她耳边低语。
荣宝斋后院门口,蝉声嘶鸣。小伙计领她去里面的贵宾房看新上市的绸缎,她坐在旁边的石几上,小伙计去泡茶。
她忽觉耳垂一热。
“别动。”他说。
她僵在原地,指尖攥着新上市的布料,心跳擂鼓似的。他的呼吸就在耳畔,比日头还烫,有什么轻轻擦过她鬓边碎发——是指腹,还是别的?
她不敢回头。铺子里还有伙计走动的声音,几步之外就是街市人声。可这一方檐下,只有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她狂乱的心跳。
“你发间……”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沾了片叶子。”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退开。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拂过她耳廓,酥酥麻麻的。脚步声渐远,她才敢呼出憋了许久的那口气。
耳垂烧得厉害。她抬手去摸,摸到一片干枯的槐叶,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四目相对,想起前尘往事,尤盏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