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盏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这样窘迫过。
上辈子做奴婢,再难堪的场面都见过,她都能低着头、弯着腰,从人群里无声无息地退出去。可此刻,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不远处的柳云程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头罩着青灰色的鹤氅,衬得整个人清隽出尘,与这破败的老宅格格不入。他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大约是来老宅寻清静读书的——谁能想到,会撞上这种事。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条窄廊对望着。
屋里头的动静还在继续,红杏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夹杂着男人含糊的低语。尤盏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她想走,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要经过柳云程身边。
柳云程先动了。
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却一下一下敲在尤盏心口上。
尤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廊柱。
柳云程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逆着光,他的眉眼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尤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丽妾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好巧。”
尤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柳公子。”
“你来我家老宅做什么?”柳云程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尤盏张了张嘴,一时编不出合适的理由。
总不能说“我来查你家的宅子是不是和吴侧妃有关系”吧。
她沉默的当口,屋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伴随着红杏娇嗔的声音:“……你急什么,天还早呢。”
尤盏脸色一变——他们要出来了。
这窄廊一览无余,她和柳云程站在这里,只要门一开,里头的人一探头,就能看见他们。
柳云程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眉头微皱,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然后——
他一把抓住尤盏的手腕,拉着她闪进了旁边的一道月门。
月门后是一处荒废的小院,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瓦缸。柳云程把她带到一堵矮墙后面,松开她的手腕,自己侧身站在墙边,微微探出头观察外面的动静。
尤盏靠在墙上,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
不是怕被人发现。
是他方才握她手腕的那一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上来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把火,烫得她整条手臂都麻了。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红杏和那个男人说说笑笑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柳云程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矮墙后面的空间很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不过一臂的距离。尤盏能看清他衣领上绣的暗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走了。”柳云程说。
尤盏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黏稠感。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柳云程忽然开口。
尤盏一愣:“什么?”
“你来我家老宅做什么。”
尤盏咬了咬唇,决定说实话——至少说一部分。
“我在查赵贵的案子。”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身上的纸条写着柳家老宅的地址,我想来看看。”
柳云程看着她,眼神深了几分。
“你一个人来?”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赞同,“这种事,你该告诉我。”
尤盏怔了怔:“告诉你?”
“赵贵的案子在大理寺复核。”柳云程淡淡道,“我来查,比你方便。”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尤盏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在替她查。
尤盏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些年……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靠着一面爬满枯藤的矮墙,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本该是最亲近、如今却隔着一道墙的男人。
柳云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
尤盏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停在她耳边,轻轻拈起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她发间的枯叶,然后收回手,将那片叶子随手丢在风里。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