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珩走得并不快，但是每当林斯年要跟上他的时候，他的速度都会陡然加快，以至于不管怎样林斯年都落后他一步。

天色暗得很快，三人结伴回家。夜色朦胧，所有不堪的景象都可以被掩藏在黑暗中。

林斯年和陆绾绾并肩，陆绾绾一如往常叽叽喳喳地说话，林斯年不时回两句话，言珩吊儿郎当地跟在他俩后面。

一直到三人告别，林斯年回到家，洗漱过后又坐到了窗前。

这可能是某种定律，当你某次在某个地方看到某个人，那你之后在这个地方总能看到他。

对面阳台上的言珩冲他挥了挥手，林斯年笑着也挥了挥手。

等言珩消失在视野中，他拿出日记本，正要从笔袋里面拿笔，愣住了，从里面掉出来的，赫然是他放学不小心掉的五百块钱。

2020年10月10日，星期六，晴。

我看到了。

这个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贫穷和爱，想要隐瞒却欲盖弥彰。

他想要掩饰的，是他的鞋子破了。

一直到正式比赛之前，每天放学，他们三个都保持着这样的模式，吃过饭后，去操场训练一个三千米，然后相伴回家。运动会前一天，陆绾绾一下课就被老师喊走帮忙，临走之前，让林斯年监督言珩训练。

言珩听了她的话，真无语到不行：“你这也太有集体荣誉感了吧，非要让我拿三千米全校第一的奖牌吗？”

陆绾绾耸肩，理所当然：“不然呢？你去年不就是全校第一，今年要是没去年厉害，你不觉得丢人，我都替你丢人。”

言珩：“……”

她走后，言珩拍了拍林斯年的肩膀：“我去食堂吃饭吧，方便，你去外面吃，吃完回来，来操场找我就行。”

食堂的饭不好吃，但胜在量大管饱，学校里的同学有条件都不去食堂吃。林斯年其实对吃什么没要求，食堂也可以，不过言珩都这么说了，他想了想，点头说好。

他吃过饭回来，到操场的时候，言珩已经在跑最后一圈了，冲他挥了挥手，把最后一圈跑完，慢慢小跑过来。

林斯年坐在草坪上，等言珩坐下后，指着旁边的鞋盒：“给你。”

言珩愣了愣，顺着他指尖方向看去，把鞋盒抱到怀里，从里面提出一双跑鞋，以男生的眼光来说很漂亮，他又反过来看鞋码，是45码的。

言珩看向林斯年：“给我干嘛？”

林斯年：“上次不是把你的工作搞砸了嘛，算作赔礼。”

言珩笑了下：“我又没赔钱，顶多是没在那里干了，又没什么损失。”

林斯年：“那，我本来给我自己……”

言珩笑弯了腰，把鞋放回鞋盒：“你不会是想说，你本来要给你自己买，然后一不小心码数买大了，只能送给我了吧？”

他把自己的脚放在林斯年的脚旁边，明显大出不少。上次破了的鞋面用白色的线缝住，张牙舞爪的口子变得不那么明显，鞋边被刷得很干净。

言珩：“林斯年，你自己看，你要是稍微比我脚小一点，你说这话我就勉强信了，但是我们脚差这么多呢。”

林斯年面罩下的脸涨红了，看着两人大相径庭的脚，自己都觉得荒谬。

看了眼言珩，还在笑，他也有些恼了：“你就说你要不要，不要的话那你扔了。”

言珩怕真给人惹急眼了：“要要要！”

林斯年：“嗯。”

言珩：“不过您还真挺阔气的，这牌子的跑鞋不便宜吧。”

林斯年：“嗯。”

言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呀掏掏呀掏，掏了好久，让林斯年都忍不住好奇，会掏出什么东西来。言珩把手伸平，上面是一枚一元钱的硬币：“呐，这个给你。”

林斯年大失所望：“我不要。”

言珩强硬地把硬币塞到他手中：“我们这边有个说法，鞋子的鞋和血液的血同音，所以送鞋代表着送血光之灾。”

林斯年略微吃惊：“啊？”

言珩继续说：“不过有办法可以破解，你送我鞋，我还你东西，而还你的这个东西呢，一般是一元钱的硬币。”

林斯年：“为什么呀？”

言珩耸肩：“谁知道呢，传统吧。”

林斯年脸色有些苦恼。

言珩双臂垂在膝盖上，偏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又上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言珩可能永远都不会说，在这一天，他送这一枚硬币藏了什么样的私心。

送鞋还一块钱的寓意，他知道的。

意味着一块走。

但是这话他不想对林斯年说，他这样一个连自己都不对自己未来抱有希望的人，怎么敢对别人抱有奢望。他只是觉得，像林斯年这样的人，善良温柔，以后应该要过得很好很好。

而他，只是享受到从对方指缝里流露出来的一丝温情，就应该感到莫大的荣幸了。

林斯年苦思冥想良久，猜不到这一元钱硬币的含义，终于放弃思考。

他看向鞋盒：“你要试试吗？”

言珩：“现在吗？”

林斯年点头：“嗯。”

言珩有些不好意思，把自己坏掉的鞋子展示给别人就已经很丢脸了，还要当着别人的面脱掉鞋子再穿上新鞋子，那样的话他真的会羞愤欲死的。

但是林斯年明显不觉得这个需要避讳，言珩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你背过身去。”

林斯年听话背过身去，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言珩换好鞋后，站起来在草地上走来走去，试鞋合不合适。

林斯年尚是认真问：“你在害羞吗？”

言珩：“对啊，我害羞，其实我是一个很保守很传统的人，谁看了我的脚谁就得娶我。”

林斯年：“……”

他转过身，言珩正站在不远处，看样子挺喜欢新鞋的，脸上带着笑，和平时习惯性挂着却充满防备的笑不同，这是一个诚心诚意的笑。

林斯年被感染到，也轻轻笑起来。

夜幕降临，他眼角眉梢都像是沉在咸湿的海水中，他仰着头，终于把很久之前就想说的那句话说出来。

“言珩，我们以后也做朋友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