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后院,有一颗许大的海棠花树,此时正直花期,满枝粉霞,风过时花枝轻颤,漂亮得紧。
慕雪凝身着淡粉蓝色长裙,外披着白色长披肩,她刚从灵泉池出来,此刻坐在院外亭下红椅上,身边丫鬟倒好了茶水。
夜沉竹正静静守在身侧。
季卿柳笑道:“瞧着少城主脸色都比之前好了不少。”
慕雪凝道:“多亏灵池,果真是仙养福地。对了夫人,家兄让我转告冬灵花一事。不知孟城主可在?”
冬灵花。
季卿柳眼底微亮,徐徐道:“冬灵花不急于一时,于我们而言,少城主身子日渐康健,才是头等大事。可是不巧,孟郎他有事出门,许是得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慕雪凝道:“该办妥的要事,万万拖延不得。明日我便会亲自将冬灵花送至孟府。只是家兄特意嘱咐我转告孟城主,冬灵花乃是世间珍稀灵药,亦是暗藏凶险的毒物。虽说能愈万伤、御百邪,克制世间蛊毒阴术,可若使用不妥,恐会……反成蛊毒之引。”
季卿柳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轻顿。慕雪凝淡声道:“孟城主身为药城之主,通晓百草药性,深谙药理制衡之术,其中利害,想来也是比旁人更为通透。”
季卿柳自然清楚冬灵花与蛊毒的干系,否则酆彧城主何必费尽周折,非要拿到冬灵花的产地?可她没料到,慕浔会把这件事直接摆到明面上来,更没料到,说这话的人是慕雪凝。
这到底是慕浔在敲山震虎,还是……试探?
季卿柳道:“少城主多虑了,孟郎行医用药几十年,分寸还是有的。况且我凌忧城世代摒弃邪术、以仁医济世,断然不会用此绝世灵药,行阴私害人之事。”
慕雪凝微微点头,对夜沉竹道:“家兄可还有其余嘱托?”
夜沉竹这才上前半步,对着季卿柳躬身一礼:“孟夫人,城主另有嘱托,事关令爱女。”
季卿柳心下一惊,难不成孟予暴露了?她面露担忧:“可是惹下了什么祸端?”
夜沉竹道:“并非,城主格外喜爱夫人。成婚后更是恩爱非常,常常秉烛长谈至深宵。只是极寒城距凌忧城路途迢迢,城主疼惜夫人身子孱弱,不忍他长途奔波劳碌,这回门一事才迟迟推脱,还望孟夫人海涵体谅。”
压根没有相信的由头。
季卿柳沉思。
常常秉烛长谈至深宵?那孟予女扮男装肯定是早就暴露了,哪来的恩爱缠绵?慕浔怎的可能对男子谈上喜爱?他又不是那断袖。
退一步来说,就算他性情特殊,那孟予也不可能会这般放肆,毕竟他最喜欢的,可属白锦鄞。
再者,极寒城至此不过半日路程。
慕雪凝身子孱弱不堪,尚且能频繁往返两地,也没见慕浔怜惜,现在又偏偏借口心疼孟予,拖延回门?
传言慕浔宠溺幼妹,果然皆是虚妄之谈。
指不定是借口。要么就是孟予已经发现了产地,所以被控制起来不让回来?
若是如此,那她更应该施压将孟予逼回来了,总得给一个交代不是。
“少城主有所不知,杳儿自幼养在我与孟郎膝下,从未离开过半步。他二人新婚燕尔,琴瑟和鸣,我们做长辈的自然欢喜。只是……”她顿了顿,拿帕子碰了碰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只是为人父母,总免不了牵挂。孟郎出门在外,心里挂念得紧,日日催我修书一封,问问杳儿近况。我本想等杳儿回门时再当面细细叮嘱,可左等右等,总不见人影。可就算是身子再不适,总不至于连封书信都递不出来。”
慕雪凝道:“夫人既这般挂念杳姐姐,为何我来了这几日,却从未听夫人主动提过要见她?灵泉池距极寒城不过半日路程,夫人若想去探望,兄长断没有阻拦的道理。”
季卿柳一噎。
慕雪凝面色淡淡,接着道:“还是说,夫人想见的,其实不是杳姐姐?”
季卿柳到底是经年的城主夫人,不至于被一句反问乱了心神。
“少城主说笑了。”她轻轻摇头,“是我思虑不周。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杳儿既已嫁过去便是慕家的人,我这个做母亲的,总不好隔三差五地打扰。只是这几日见少城主独自往返,便想着杳儿怎的没跟着一起来,这才多问了几句。”
慕雪凝静静听完,偏头看向夜沉竹。
夜沉竹会意,道:“孟夫人放心。夫人回门,极寒城自会安排妥当,风光体面地送夫人回来,绝不叫孟府失了脸面。”
季卿柳含笑点头,心底冷笑。
孟予但凡还能喘气,爬也会爬回来见白锦鄞。若他不回,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回不来。
送走慕雪凝和夜沉竹后,季卿柳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封好口,唤了心腹进来。
“送去符温城,芙纤山庄。”
心腹领命刚要退下,季卿柳又道:“等等。传信让老爷回来,就说极寒城那位,怕是已经知道孟予的身份了,灵丹的事不能再拖。”
“是。”
低声应下,转身出去。
长街繁闹,沿街商贩声声叫卖,慕雪凝虽时常往返此间,却从没这样松弛自在地闲逛过。
休养这些时日,她频频出入孟府,结识了一位名叫孟姝的女子。听季卿柳说,她是孟府嫂嫂的远房堂姐,此番来府中小住几日。
方才踏出府门,便恰好遇上孟姝。二人相谈甚欢,孟姝便邀约她同游凌忧城的长街。
夜沉竹的职责是寸步不离地保护慕雪凝,心底更是一心想护她平安归府,毕竟慕雪凝处境凶险,实在不宜在外久留。
只是见她晃了晃腰间的红梅玉佩,面纱之下,那副“求放过”的神态即便隔着一层薄纱,夜沉竹也看得十分真切,明显都是想去游玩的期盼。
夜沉竹最终低声道:“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