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跟蔚然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说着说着,瞟了蔚然一眼,“还有挺多呢?要不你手机备忘录记一下?”
真不怪护士不放心。蔚然在她所管辖的病房范围内,是最年轻的一个陪护。他那张稚嫩且年轻的脸庞混在一群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女中,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
蔚然面无表情,且几乎一字不落的转述了护士刚刚对自己说的话,瞬间打消了护士对他的所有疑虑。
从那天开始,蔚然开始了学校、家还有医院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
老两口几次提出想去医院照顾陈默,顺带和蔚然换班,结果全都被蔚然堵了回去。只让他们在家里做好饭,蔚然把饭给他哥带过去就行。
刘晓露起先还有点不放心。毕竟蔚然自己也才是个还没成年的高中生,照顾人这种事怎么可能全权交给他?
再说了,他还马上面临高考这么重要的时刻,实在是不该分散太多精力在其他事情上。
为此,刘晓露找了她在美容院信得过的几个小姐妹,给她们涨了工资,让她们去医院帮忙照看一下陈默。
三天后,第一个小姐妹被陈默撵了回来。理由是打着照顾自己的旗号,实则在医院发展潜在客户。她向所有在医院的女性患者、陪护还有医生护士递了名片,希望她们都找她办理美容卡,打折。
一周后,第二个小姐妹也灰头土脸的回到了美容院,还向刘晓露递交了辞职申请。原因是照顾不周。刘晓露追问之下才知道,她在陈默打点滴的时候睡了过去,等到她醒来的时候,点滴早已打完,软管里,陈默的鲜血正在缓慢上涌。而病号本人,陈默,正在艰难地抬起身子,试图伸手按一个护士铃。结果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整个人从病床上翻了下去。
半个月后,忍无可忍的陈默给刘晓露发了消息。
陈默不是沉默:你要还想让你的儿子体面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把蔚然给我换回来!
原来第三个小姐妹虽然尽心尽力,但尽心尽力的好像有点过了头。连陈默上厕所都要跟着去。只说担心陈默没有多余的手脱穿裤子。
担心的很对,但陈默就算是死,也不愿意让一个近乎于陌生人的女性,帮自己脱穿裤子。
在三个小姐妹全部铩羽而归后,她长叹一口气,拉着陈忠平开始研究病号餐去了。陈默那边就由蔚然全权代劳。
陈默这次伤的太重,没有个一年半载的好不全乎。警局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专门为他申请了居家办公。
隔天,堆在他桌子上的那些资料就全部如数放到了他病床旁的小桌子上。这跟其他病房的画风实在是太不一样,别人家桌子堆的是锅碗瓢盆,是生活必需品。可怜他们屋四四方方的小桌子,本来就不大,结果还被一分为二。一半堆着陈默的卷宗,而另一半,堆着蔚然的高中试卷。
陈默盯着那一桌子的资料感慨万千,“上一次咱俩同桌学习,还是你上初中的时候呢。”
蔚然低着头做题,头也不抬地说,“上一次你还只是个民警,不用和别人四处玩命。”
“啧啧,话里有话。”
蔚然心里有火,陈默知道。但这问题就是个死局,好在经过上一次杨家村的事件后,蔚然已经没有那么激烈的反应,只有在提起相关事件时,才会小小的抒发一下自己的情绪。
像个不喜欢被人摸却又毫无办法的炸毛小猫。
陈默住院的期间,杨为民来看过他一次。他来的时候,已经立春好几天了。窗户外面的玉兰花开了,病房里只要开着窗户,就能闻见玉兰的那股幽香。
杨为民进屋的时候,陈默还以为是护士换药。等到视线挪到杨为民身上时,陈默才欣喜起来。
“为民!”
可那点欣喜根本没能持续太久,因为他马上就看见了杨为民空荡荡的右侧袖管。陈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但杨为民瞧着心情倒是不错。
蔚然替杨为民搬了把椅子,就去窗户那晾衣服了。虽然和他们俩隔着一定距离,但俩人的对话蔚然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杨为民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胳膊还是没能保住。前线出任务的事以后再也轮不到他了,他被警局调到了偏文职的岗位,只能在局里帮着整理整理资料。
蔚然听见陈默问了一句,“文武呢?”
杨为民沉默了挺长时间才重新说话。
“文武第一次手术挺成功的,那个扎进他后脑的铁片也被取了出来。但是术后发生了二次感染,直接没下来手术台。后面被追认为烈士,尸体就安放在烈士陵园。但是因为妻子和孩子还在世,怕他的家人受影响,墓碑上就……没放照片,只有个名字。”
陈默:“改天我去看看他。”
杨为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了病床上。
“还是别了。”
蔚然没忍住扭头看了杨为民一眼。杨为民左手食指戳弄着他带过来的鲜花。但右肩也在不自然的使着力。像是还没习惯用左手做这些事情。他说话的时候没敢抬头看陈默。
“文武的妻子对你意见……挺大的。她说如果不是你的安排出了问题,文武根本不会死。”
“啪——”
俩人一同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蔚然手里的空盆掉在了地上。那空盆在地上兀自转了好几圈,才不甘的停下。那一圈的地面都是盆里飞溅出来的水花。
蔚然上前一步,“局里来做笔录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的一清二楚。是我哥二次折返现场把你们给救出去的。因为你们俩,我哥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就连上厕所都要我推着轮椅去。要不是我哥,你们——”
“闭嘴。”
简单两个字,把蔚然所有的话全都打了回去。这是陈默头一回以如此强硬的态度和蔚然说话。蔚然张了张嘴,自己也察觉到了失言。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快走几步捡起刚刚掉在地上的盆,转身出门离开了病房。
蔚然太能忍。小的时候忍饥挨冻,忍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出手抢了陈默,只为活命。他哥出任务受伤的时候,他也忍着。忍到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才开始发作,舍不得看他哥这么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本来今天他也该忍着的。可那话越说越歪,把脏水全都泼到了陈默一个人头上。蔚然连日来积攒的火气在这一刻终于烧到了顶点,爆发了。
陈默看着蔚然摔门而去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右手摸到手边的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对着杨为民勉强扯了扯嘴角,“孩子还小,脾气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
杨为民摆摆手,脸上没半分怪罪,只有沉甸甸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