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今天就先到这里。”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很好听的声音。”

说完，E7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离开了。

玻璃房里只剩下0901自己。耳鳍上还残留着方才被揉弄的触感，他胸口起伏着，过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

对方离开后，玻璃房与水缸之间的通道打开了。

那道透明的闸门无声滑起，露出连接无水区与水缸的短短通道。缸内的水微微波动，像是在邀请。

他盯着那道敞开的闸门看了几分钟，然后缓缓站起身。

脚踩在纯白的地板上，冰凉从脚底蔓延上来。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水没过脚踝、小腿、腰际。

他整个人沉入水中的那一刻，双腿自动并拢、贴合、延展，变回了那条修长的银色鱼尾。鳞片在水中泛着冷光，禁环依然紧贴喉咙，细链依然垂在身侧，但至少——至少此刻，他回到了水里。

他沉到缸底，蜷在细软的白沙上，闭上眼。海洋植物在他的身侧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天？一天？或者两天？

他听到闸门启动的声音。

0901没有睁眼。

水中很安静。他很久没碰过真正的海水了，拍卖行里的“驯化”期间，他们把他关在干燥的笼子里，只给极少的水维持生存。此刻被海水包裹的感觉像是某种虚假的安全感，但他还是忍不住沉下去，沉到最深处，试图屏蔽外界的一切。

可惜，他并不可能真的摆脱它们。

“出来。”

E7的声音通过缸壁内置的传声装置传来，清晰得像在耳边。

他没有动。

“你确定要我说第二遍？”

他依然没有动，除了耳鳍，蜷在白沙上的身体甚至没因这句话产生任何细微的反应。

传声装置里传来一声轻笑。

“我喜欢你这样。”对方顿了顿，“保持也不错，不过……”

然后他听到一阵细微的咔咔声，像是圆形的旋钮被缓缓转动。

一开始他不明白那是什么，但随着颈部那条看似装饰的禁环内侧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似乎有电流沿着皮肤轻轻爬过，他猛地绷紧了身体。

“出来。”

他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但仍未改变动作。

咔咔声响起，电流的酥麻感加重了一分。他微微蹙眉，没动。

咔咔。又一声。

他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动弹了一下，白沙被掀起一小片，在水中缓缓散落。但他还是不起来。

咔咔。

气泡从他唇边溢出，手指深深陷进白沙里。

咔咔咔。

尾巴在水底无意识地来回搅动、拍打，卷起了更多白沙，几株植物被连根掀起，但他始终没有起身。

0901以为对方会继续加码，直到他服从或失去意识。但对方没有这样做。

身上陡然一轻，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收回了所有施加的控制。

传声装置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非要这样？”

他不语，也不看对方。

被搅起的白沙还在缓缓沉降，断裂的植物碎片在水中漂浮。这座原本静谧美丽的、仿佛与世隔绝的水中世界一角，此刻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我通常不大喜欢被违抗，”对方的声音从传声装置传来，语气似乎带着某种失真的欣赏，“但不知怎么，我好像也挺喜欢看你这样。算了……这次就先给你一点甜头。”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直到一股无色无味的东西从进水口渗入，迅速在水中扩散开来，渗入他的皮肤、鳞片与鳃裂。接着是熟悉的感觉——拍卖行里每次“驯化”前都会有类似的无力感蔓延到全身。

他的尾巴停止了摆动。白沙从指间滑落。身体软了下来，意识还在，但每一寸肌肉都失去了力气。

片刻后，水缸上方无声开启了一个舱口，一台悬浮机器人降入水中。机械臂精准地托住他的身体，将他从白沙中捞起，带过闸门，来到玻璃房中。

不要椅子。他在心里默念。不要那把椅子。

机器人显然无法读取他的心声，就算可以，也不会执行来自他的指令。

果然，他没有像第一次醒来时那样，被放在地面上，而是被整个抬起，稳稳放在了房间正中央的那把扶手椅上。

腕上细链的一头被取下，扣头合拢，将他的双手锁在扶手上。

而后机器人退了出去，水缸的舱口关闭，闸门落下。

于是他最终也没逃过坐上那把椅子的结局。

0901浑身湿透，鲛纱贴在皮肤上，冰冷而沉重，鱼尾无力地垂落在地面，尾鳍摊开，像一条搁浅许久的鱼。

E7在这个时候，走进了玻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