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7的手里提着一个银色金属箱。她走到0901身边,在他椅子下方的感应区按了一下,椅子底部无声地滑出一个悬浮的小凳子,以及一个可折叠的工具架,在其身侧不远处自动展开。
她坐下来,看了对方一眼,便打开箱子,开始挑选起什么,神情专注得像即将手术的外科医生。
0901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落进箱子,瞳孔随之微微收缩。
箱子内部整齐地码着好几层器具。最上层是一排外科器械——弯钳、直钳、持针器、组织剪,还有一把细长的骨锯,刃口泛着冷光。
旁边是两排药瓶,再旁边,是几样他不知用途的东西,比如细长的、末端带着电极的探针,与禁环材质类似的长长的、多层的链子,以及一支通体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内部悬浮着一颗不断变换形状的银色液滴,像是某种待激活的纳米机器人集群。
E7没有解释那些东西是什么、会不会用在他身上,只是拿起无创注射枪,又煞有介事地从箱中取出一只装着可疑紫粉色药水的小瓶子,旋入枪膛。
然后抬起头,看向他。
“试试这个。”她说。
0901的目光还停留在箱子里那几样器具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各种可怕的猜测。他竭力维持着面无表情,不让恐惧浮上眉眼,但绷紧的下颌线还是出卖了他。
E7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嘴角弯了弯,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怜爱的温柔。
“可能会有点痛,像被叮一下,”她说,“然后你就会感觉很好了。”
对方不说还好,这样一说,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感觉很好”是什么意思?这个药难道……
他想起拍卖行里听来的那些传闻。有些买家喜欢给危险的猛兽注射药剂,让它们变得温顺、变得柔软、变得对主人产生依赖。那些药会改写碳基生物的大脑奖励机制,把痛苦和快感重新连接,直到分不清什么是自愿、什么是控制。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
而有些药物不会改变中招者的心智,但会改变神经回路,比如产生戒断反应,到时候就算他有机会逃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某个角落里,等着她来找他。
他盯着她手里那支紫粉色的药水瓶,仿佛那不是药剂,而是一条正在吐信的蛇。
她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指尖按上他的小臂,0901浑身一颤,小臂的肌肉在被触碰到的那一瞬间绷得像石头。
注射枪抵上了皮肤,没有针头刺入的刺痛,只有一股气流推动液体将皮肤穿透的轻微压迫感,瓶内的药水并未像拍卖行给他注射疫苗时那样瞬间消失,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减少。
微凉的紫粉色液体进入体内后,先是在表皮下游走、像在寻找归宿,继而消失在肌肉深处。尽管没什么痛楚,但那种“异物正在进入身体”的视觉冲击,加上对药水未知用途的恐惧,比疼痛本身更让人头皮发麻,让他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
数息后,注射枪离开皮肤,他听到注射枪与小瓶子被放回箱内的金属碰撞的细响,接着是别的东西被拿起的声音,很快,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响起。
他忍不住回过头,然后看到E7手里正拿着一支便携扫描仪样式的机器,对着他的身体隔空移动,仪器自带的微型面板上出现了几行以他角度看不到的数据。对方看着那些数字,眉心微蹙,像是在苦恼些什么。
忽然,她小小地“哎呀”了一声,0901的心随之提了起来。
但E7并没打算说什么,接下来只是若无其事地把扫描仪放回箱子里,转而从医疗箱的角落翻出一副折叠式听诊器——那种古早的、需要塞进耳朵、另一端贴在胸膛上的老式器械。
她戴好听诊器的耳塞,一只手拿着金属探头的那端,另一只手揭开了他胸前那片湿透后紧贴皮肤的半透明鲛纱。
干燥的空气接触到裸露的上半身,他下意识地收紧了腹肌。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胸口,一支金属探头贴上了他左侧的胸膛,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冰冷的触感是那样鲜明地落在皮肤上,令他几乎又要往后缩,但扣在扶手上的细链与身后的椅背将他限制在座位上,于是退避动作被迫变成了僵硬而走形的扭动。
E7没有与0901对视,仍旧继续着之前的操作,只是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恶劣的笑意。
“扭得挺好看,”她说,“爱看,继续,多扭。”
0901僵住了。
片刻后,他很想违背自己一贯的秉性,回敬几句难听的话。但想起对方之前说的“甜头”,想起血管里游走着的未知液体,以及自己被困在椅子上的处境,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听诊器的探头开始在他身上游走。从胸口到上腹,从腹直肌的边缘到肋间的缝隙,探头所过之处,皮肤随之泛起一阵鸡皮疙瘩,那感觉并不痛苦,但被细细检视的过程让他精神越来越紧绷。
除了听诊器,她的指尖偶尔也会落在他胸膛上,轻轻叩几下,或者按一按,问:“有什么感觉?”
他不回答,她也不在意,只是继续手头的事,直到“检查”终于告一段落,低头瞥见对方手腕上被细链磨红的一小片皮肤,才又问道:“现在有什么感觉了吗?”
“不说话?看来是不舒服。再来一针好了。”她叹了口气,伸手去摸注射枪。
0901试图继续装作不在乎,但当注射枪再次被按在他的手臂上时,到底没能控制住反射性的瑟缩。
E7不以为意地又给他打了一针,然后才抬眼,对上0901隐含愤怒与悲怆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