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对方那副又急又气又怕，却仍别扭强撑着瞪她的模样，她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只是加了色素的营养剂，”E7忍俊不禁地说，随手把注射枪丢回箱子，“因为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其它都是逗你玩的。”

“也顺便做个体检，”她再次翻看检查结果，“你刚到，需要收集身体数据，看看这里的水和空气对你来说合不合适。结果还不错——当然，如果你能放松点就更好了。”

她说着，盯着对方杀气腾腾的视线，漫不经心地举起便携扫描仪扫了他一下，看了眼读数，“没有能量反应，看来鲛人只有歌喉可以杀人，视线不能。”

“不过，”她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你继续用这种眼神看我，可能会让我有种不做点什么可惜的感觉。毕竟你现在动不了，而且再干燥一点，你的腿是不是就要出来了？”

他微微一怔，明白对方的暗示后，脸色立刻产生了变化。

E7看着他的鱼尾，自顾自地说：“据说鲛人可以在水里自由切换形态，但在陆上，鱼尾一旦干燥到一定程度，就会被动切换成双腿模式。最初，这是一种防止搁浅时无法移动的保护机制，现在却方便了我……你觉得呢？”

玻璃房里的干燥暖风缓缓吹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E7耐心地原地坐着，等待。

0901则渐渐面露惊慌，一心想延缓那无可避免的过程。然而，干燥的空气无孔不入，鳞片下的水分不可逆转地流失着。

几分钟后，鱼尾末梢的鳞片彻底干燥，边缘微微翘起。奇异的感觉沿着尾鳍向上蔓延，像一只无形的手从末端开始剥离他的保护壳。他试图阻止，但那股生理性的转化完全不受控制。

鱼尾再次违背了他的意志，贴合、收拢，在几秒内化为一双苍白的腿，赤足取代了尾鳍，踩在纯白的地板上，膝盖微微发颤。

E7低头看着那双新生的腿，目光停留了片刻。

“拍卖行给的评估报告上说，你被捕时伤了几个捕手，尾鳍还扫断过一根桅杆。‘具攻击性’——他们特意标注了，提醒买家这不是一件温顺的展品。”

她弯下腰，从椅子下端抽出一段与其双腕上束缚的类似细链，“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在它们恢复力气之前，先绑好？”

0901的呼吸明显加快了。但仅剩的尊严令他说不出求饶的话语，更不可能屈从，只能盯着E7，看她将那根细链拉长，扣上他的脚踝，再收紧，固定在椅子上。

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被扣死。这样一来，他全身上下都无法再移动分毫。

0901生于深海，曾在无边无际的海水中徜徉，而此时，他才第一次知道人类诗歌里描述的“溺水感”是什么滋味。他的血管里没有任何作用于神志的药，但他忽然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眩晕，眼前的光晕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撞击，听见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听见远处有什么声音在叫他……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沉入深海的石头，连涟漪都看不见了。

然后他断片了。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一片沉入海底的羽毛，缓缓浮上来。

他感到后背贴着某种温热的、柔软的东西。不是冰冷的地板，不是坚硬的椅背。他努力聚焦视线，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人的怀里。

E7？

所有束缚都被解开了。手腕、脚踝、脖子上的禁环与细链都不见了。他躺在她的臂弯里，她的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物。

他花了一两分钟转动大脑的齿轮，视线从她下巴的弧线移到她低垂的眼睫，再移到她身后那片广阔的空间——不是玻璃房，不是水缸，而是一间开阔的地下室，天花板上的全息装置已经关闭，露出庄园地下训练室原本的模样。

是了，他们两个之所以在这里，是为玩角色扮演游戏。他选了被拍卖的稀有物种角色，她选的是冷血买家角色，然后……

“……艾利？”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还带着疑惑，“为什么结束模拟游戏？”难道系统又出了问题？可这次不是离线模拟吗……

艾利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透出点罕见的担忧，“你刚才昏过去了。”

凯伊愣了一下，视线落在两人旁边的医疗匣上，不是模拟游戏中的全息道具，而是真家伙——实时诊断数据正在面板上跳动。

之前的电击、药物当然都不是真的，但艾利没想到的是，对方会在只是被绑在椅子上、什么都没真正发生的情况下，忽然晕过去。

医疗匣显示其生理指标正常，没有器质性问题。而是过度惊惧导致的短暂性意识丧失。

艾利想起他们刚结婚那阵，凯伊就不大喜欢捆绑类的玩法，她也一直避开这些。但这一次的鲛人角色是凯伊先选的，她还以为对方已经过了那道坎，或者找到某种方式与那份不适共处……

结果却是，对方的精神力刚才忽然变得像一团凌乱的毛线，在某个瞬间彻底失去控制，明显得就连精神力等级低于他的艾利都感觉到了。

对方的精神力并未攻击她，只是在他自己的意识里横冲直撞，直到情绪过载、意识断片。

艾利立刻中断了所有模拟程序。当她把他捞进怀里时，对方的身体像是一截被海浪泡久冲上岸的枯木。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低声问，手指拢了下对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凯伊软若无骨地躺在她怀里，有些迷怔地看着前方的虚空，反应了好几秒，才蹭了蹭艾利的手指：“……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