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雪终于停了。
屋檐下的冰棱滴答作响,像谁在倒数着时辰。慕橙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亮的晨光,手里握着那支磨秃了笔尖的钢笔——三十个日夜,四十万字,《大卫·科波菲尔》的上册终于译完了。她将手稿按章节码好,指尖抚过纸页边缘。粗糙的道林纸上,蓝黑墨水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因为写得急,墨水洇开了团,像一朵朵小小的乌云。这不仅是她的心血,更是通往自由的船票。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柳母端着碗进来,甜香的热气在清冷的房间里氤氲开。红糖糯米酒,里头卧着两个荷包蛋,这是安县“出月子”的规矩——满三十天以后,喝了这碗,才算真正“解了禁”。
“出小月了,喝完这碗,娘就不拘着你了。”柳母把碗放在炕桌上,瞥见女儿面前那摞高高的稿纸,又心疼又骄傲,“你这孩子,这一个月就没歇过。翻译洋文书哪是容易事儿?我看你都瘦了。”
“娘,我这不是完工了嘛。”慕橙端起碗,小口啜着温热的甜汤。糯米酒是柳母自己酿的,甜中带着微酸,蛋黄还是溏心的。她忽然想起在现代时妈妈每年冬至都会煮红糖姜茶,也是这般盯着她喝完。
“等这批稿费寄来,我就能……”
“就能什么?”柳母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慕橙的手上有了一道浅浅的茧,是这一个月握笔磨出来的。柳母摩挲着那处硬皮,忽然叹了口气:“云云,娘知道你心里有事。这一个月,你拼命写稿子、翻译洋文书,比准备考大学那会儿还用功。娘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娘不傻。你是在攒钱,对不对?”
慕橙握着碗的手一顿。
“你不准备呆在顾家了对不对?你想去哪儿?”柳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跟娘说实话。”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噼啪”轻响。慕橙放下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蛋黄,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不是楚云端,却在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毫无保留的母爱。可正因为这份爱,她更不能说实话。
“娘,”她转过身,握住柳母粗糙却温暖的手,“我想离开安县。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
“去哪儿?”
“广城。”慕橙轻声说,“娘,玉兰姨不是在那边儿吗?您不是老是和我说当年年轻时在省城大户人家做工,和玉兰姨的关系最好了,就像亲姐妹一样。后来玉兰姨远嫁广城,这些年还跟您经常有书信往来,每年都给咱家寄年礼,前阵子她不是还来信……问起我的近况。”
柳母眼神微动:“你是说……你想去投奔玉兰?”
“对。”慕橙顺着这个思路说下去,“知道我的情况后,玉兰姨专门给我写信问了我愿不愿意去她哪儿,她还在信里说,她认得几个在广城读书、工作的年轻人,如果我愿意她介绍给我相看。娘,我不想留在安县了。卫西已经走了,我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守在这里看日头东升西落。我想出去看看,也许……还能有机会继续读书。广城那边,听说有夜校,有函授大学。”
这话半真半假。玉兰姨确实专门写了信来安慰楚云端,但所谓的“介绍对象”,不过是慕橙灵机一动想出的借口。一个远嫁广城的理由,远比“去省城看病”或“去外地做工”都来得合理——既不会让楚家二老太过担心,又能为将来可能的“失联”埋下伏笔。
最重要的是,这个理由足够让楚父为她开介绍信。没有介绍信,她寸步难行。
果然,柳母沉默了许久。久到慕橙几乎以为她要反对时,她才开口:“云云,你当真想好了?广城那么远,坐火车都要两三天……”
“所以我才要攒钱。”慕橙握紧母亲的手,指了指那叠译稿,“娘,您看我这些日子写的文章、译的书,不都换成钱了吗?等我去了广城,安顿下来,就能继续写稿、做翻译。我有手艺,饿不死的。”
柳母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有她许久未见的、属于年轻姑娘的光彩。自打嫁进顾家,云云眼中的光就一点点黯淡下去,后来卫西牺牲,更是彻底熄灭了。如今这光又回来了,像十六岁那年,女儿攥着高中成绩单跑回家,满脸都是“我能考大学”的希冀,柳母怎么忍心亲手掐灭它?
“你爹那边……”柳母迟疑道。
“娘帮我劝劝爹。”慕橙撒娇地晃着母亲的手臂,“就说女儿想去外面闯一闯,看看能不能再考大学。您不是总说我当年没考上太可惜吗?说不定去了广城,机会更多呢?”
“你这张嘴啊……”柳母无奈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伸出手将慕橙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行,娘帮你。但你要答应娘,无论去哪儿,一定常写信回来。要是过得不好,随时回家,爹娘这儿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答应您。”慕橙用力点头,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她不是楚云端,却在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毫无保留的母爱。
“稿子译完了,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柳母擦擦眼角,转移了话题。
“明天让大哥帮我寄出去。”慕橙看向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等明天,我就……就回一趟顾家。”
提到顾家,柳母神情严肃起来:“是该回去了。你在娘家住了一个多月,外面已经有闲话了。不过云云,娘得提醒你,顾家那三个孩子终究是你的骨肉,你婆婆年纪也大了,你这一走……”
“娘,我心里有数。”慕橙打断她,眼神坚定,“该给的,我不会少给。不该背的,我也不会再背。”
这一夜,慕橙睡得很踏实。一个月来的疲惫和紧绷,在完成译稿、得到柳母默许后,终于稍稍松懈。梦里,她仿佛看见了辽阔的海,听见了远方的汽笛。
***
正月二十,天光大亮。
楚为民一大早就揣着那包沉甸甸的译稿出了门。慕橙站在院门口,看着大哥骑车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棉袄后背上还沾着昨夜的霜气。回屋时,柳母已经做好了早饭,红薯粥配腌萝卜,还有一碟炒鸡蛋——这是年后第一次见荤腥,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吃完早饭,娘陪你回顾家。”柳母一边盛粥一边说,“你婆婆那儿,总得有个说法。你在娘家住了一个多月,外头已经有闲话了,说你……说你仗着娘家撑腰,不把婆家放在眼里。”
慕橙接过碗,舀了一勺粥吹凉:“让他们说去。等我走了,他们想说什么都行。”
“又说胡话。”柳母瞪了她一眼,但眼底全是宠溺,“快吃,吃完娘去收拾些东西。给你婆婆带块腊肉,再给三个孩子包几个红糖馒头。”
午后,柳母挎着篮子,带着女儿往胜利生产大队走。路上的雪化了大半,泥泞难行,踩一脚能陷进去半寸。慕橙挽着柳母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空间移动的测试,必须尽快进行。
这一个月,她除了翻译,每晚都在空间里做实验。她发现空间的时间流动的和外界的时间是一样的;她可以在空间里听到外面的声音,看见外面的景象,但外面的人看不见她;她可以携带物品进出,但从未试过在“移动状态”下进入。
如果她要跑路,这一点至关重要。火车、轮船、甚至牛车——她必须知道,在交通工具移动时,她能不能躲进空间,又会在哪里“出来”。
“想什么呢?脚底下看着点。”柳母拽了她一把,避开一汪泥水。
“想……想今晚的事。”慕橙回过神,压低声音,“娘,今晚我想借队里的牛车用用。”
柳母脚步一顿:“你要牛车做什么?”
“有个要紧的东西要测试。”
柳母虽然不解,但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队里的牛车晚上就停在打谷场,没人看着。你想用就去,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我知道。”
***
顾家的小院静悄悄的,只有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
柳母敲了门,好一会儿,顾母才来应门。她比一个月前更瘦了,眼窝陷下去,“亲家母来了?快进来。”顾母看见慕橙,眼睛亮了亮,“云云也回来了?身子大好了?”
“好多了,让您挂心了。”慕橙跟着进了屋。
堂屋里,大宝带着弟弟妹妹在玩翻绳。看见慕橙,三个孩子都停下了动作,怯生生地看着她。六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眉眼间有几分顾卫西的影子;两个四岁的龙凤胎挤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雀儿。
“大宝,带弟弟妹妹出去玩会儿,奶奶和姥姥说说话。”顾母吩咐道。
孩子们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