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母把带来的腊肉和馒头放下,和顾母寒暄了几句,才进入正题:“云云在娘家养了一个多月,如今大好了,也该回来了。只是……她有些话,想和您说。”
“你想说什么?”顾母看向慕橙。
慕橙深吸一口气:“娘,我有话想单独和婆婆说。”
柳母会意,起身道:“我去看看孩子们。”说着便出了堂屋,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慕橙和顾母两人。顾母看着儿媳,眼神复杂。这个儿媳,自打嫁进来就没和她亲近过,儿子牺牲后更是疏远。可她终究是三个孩子的娘,是卫西明媒正娶的妻子。
“云云,你有什么话就说吧。”顾母叹息道。
“娘,你先等等”慕橙转身回了楚云端的房间,找出她放钱的布包,然后出来,将布包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码放整齐的钱,大多是十元大钞,还有一些五元、两元、一元的,零散的毛票用橡皮筋捆成小卷。这是一笔巨款,足以盖三间大瓦房,或者娶三个媳妇。
顾母愣住了:“这是……”
“这里是两千四百块钱。”慕橙平静地说,“其中两千是卫西的抚恤金,四百是我这些年的积蓄。我数过,一分不少。”
顾母的手开始颤抖,她扶着桌沿才没倒下:“你……你拿出这些钱做什么?”
“我要分一半给您。”慕橙将钱分成两堆,一堆推向顾母,“这一千二百块钱,您收好。三个孩子还小,往后吃穿用度、读书上学,都要花钱。您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手里有钱,心里才踏实。”
“不,这不行!”顾母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眼眶红了,“这是卫西用命换来的钱,是给你和孩子的!我一个老婆子,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带进棺材吗?”
“您必须收下。”慕橙的语气异常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强硬,“因为另一半,我要带走。”
顾母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你要走?去哪儿?”
“我想离开安县。”慕橙直视着婆婆,没有躲闪,“卫西走了,我还年轻,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我娘年轻时的一个好姐妹,嫁到了广城,前阵子来信说那边有机会,问我想不想过去看看。我……我想去。”
“你……你要改嫁?”顾母的声音发颤,像秋风中的枯叶。。
“也许。”慕橙没有否认,“但不管我将来如何,这一千二百块钱是我给三个孩子的保证。有这笔钱在,他们至少能吃饱穿暖,能念书识字。娘,我这一走,可能就不会回来了。”慕橙的声音软了下来,“这些钱,算是我这个当娘的……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您别拒绝,就当是……替我守着,等孩子们长大了,再交给他们。”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顾母心上。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作响。慕橙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许久,顾母才颤声开口:“你……你当真这么狠心?连孩子都不要了?”
“不是不要,是要不起。”慕橙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我不瞒您,我对这三个孩子……没有多深的感情。当年嫁得仓促,生得也仓促,我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不知道怎么当娘。这些年,我没尽过做母亲的责任,现在说要弥补,也晚了。与其把他们拴在身边,让他们看我的冷脸,不如让他们跟着您,好好长大。这一千二百块钱,足够他们长大成人了。”
她说得残酷,却真实。顾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啊,云云对孩子们什么样,她这个当婆婆的怎么会不知道?那些年的冷淡、疏离,甚至偶尔的厌烦,她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如今儿媳愿意拿出大半积蓄留给孙子孙女,已经……已经算是有良心了。
“卫西要是知道……”顾母哽咽了,泪水顺着皱纹滑落。
“卫西会理解的。”慕橙轻声说,“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一定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活。我留下,只会把这个家拖垮。我走了,您拿着钱,带着孩子,日子还能过下去。等将来……也许三个孩子会有出息,您也能享福。”
顾母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慕橙,老泪纵横:“你真的……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慕橙点头,“我已经想好了。我娘也答应了。过两天,我爹会给我开介绍信。广城那边,玉兰姨会接应我。您……您就当我是去走亲戚,只是……走得远些,久些。”
话说到这份上,顾母知道,一切已成定局。她颤抖着手,抚过那叠厚厚的钞票,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这是儿子的命,是儿媳的青春,是三个孩子的未来。
最终,她还是收下了。
“这一千二百块钱,我会一分不动地留给大宝他们。”顾母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像是要用这股狠劲撑住什么,“云云,你既然决定了,娘……娘不拦你。只求你一件事,将来要是过得好了,偶尔……偶尔想想孩子们,不用回来,就想一想,行吗?。”
“我知道了。”慕橙有些不敢看顾母的眼睛,低头应道,“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会写信回来。孩子们长大了,如果想找我……”
“不说这些了。”顾母摆摆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你什么时候走?”
“等介绍信开好,一切准备就绪,就动身。”慕橙估算着时间,“大概……二月中旬。”
“这么快……”顾母喃喃,随即苦笑,“也好,早走早了。你今晚……在家住吗?”
慕橙犹豫了一下:“我跟我娘说好了,今晚回家住,晚上一起吃个饭就行,等过几天赶集我再来,带孩子们去镇上走走,给他们买件新衣裳。”
这是她给彼此最后的体面。一个平和的告别,一顿团圆饭,一件新衣裳。以后的事,就交给时间了。
柳母带着孩子们回来时,顾母已经恢复了平静。吃晚饭时甚至还给慕橙夹了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
三个孩子虽然依旧怯生生,却也能感觉到奶奶和娘之间的气氛不再紧绷。大宝甚至小声问了一句:“娘,你过几天真的带我们去镇上吗?”
“真的。”慕橙应道,“给你们买糖吃,买新衣裳。”
“那……那我要蓝色的。”二宝小声说,“像天空一样的蓝。”
“好,蓝色的。”
小宝没说话,只是偷偷看了慕橙一眼,又低下头去。慕橙注意到,她的辫子上系着一根红头绳,已经褪色了,但还是扎得整整齐齐。
傍晚,慕橙和柳母离开顾家时,顾母站在门口,目送她们走远。暮色四合,她的身影在薄暮中显得格外孤单,像一棵被砍去了主干的树。
“都说清楚了?”回去的路上,柳母轻声问。
“说清楚了。”慕橙挽着母亲的手臂,声音有些哑,“一千二百块钱,她收下了。”
“你婆婆是个明白人。”柳母叹了口气,“这样也好,钱留给孩子,你走得安心,她也放心。只是……云云,你心里别怨自己。人各有命,孩子们有他们的造化,你有你的路要走。”
慕橙没有应声。她想起小宝那根褪色的红头绳,想起二宝要的“像天空一样的蓝”,想起大宝问她“明天真的带我们去镇上吗”时眼里的光。
她不是他们的母亲,她不欠他们的,但这具身体给过他们生命,她能为他们做的只有这些了。
母女俩在渐暗的天色中慢慢走着,雪水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孩子在喊娘回家吃饭。
“娘,”她轻声说,“等我安顿下来,第一封信就写给您。您别急着回信,等我告诉您地址。”
“娘等着。”柳母的声音带着笑,也带着泪,“娘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