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球在空中飞得很快,她的眼睛有点跟不上。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网的每一边最多三次触球。对面发球过来,主攻手或者自由人接起第一个球……”
好,接起来了。
“然后传到二传手那里……”那就是传到影山那里。
只是这一球显然没有直接到他手里。但影山已经动了,他往后撤了两步,利落地起跳,抬手,指尖触到球。
下一秒——
“砰。”
球已经被橘色头发的攻手重重扣在地上。是走廊里见过的那个男生,好像叫日向......白痴?
场内再次掀起欢呼。
星罗努力睁大眼睛去追球的轨迹。她能清楚地看到接球,也能清楚地看到“攻手高高跃起,狠狠扣下”的瞬间,但中间那一段——
“二传要看场上所有人。队友在哪里,对面的人在哪里,谁的状态好,谁适合进攻……传球的高度、速度、位置,都要刚刚好……”
这一部分,她根本看不到。
那个瞬间,短得像不存在,却又真实地发生了。那是只属于二传手的瞬间。
是真的很帅呀,二传手。
如果只看影山打球,会产生一种错觉——排球好像是一项很简单的运动。球的轨迹如此轻盈稳定,仿佛理所当然,好像它本来就该落在那里。
对面的二传手则完全是不同的类型。黄色的头发,前面还有两撇黑发,很显眼,个子很高,比影山还要高出半个头。传球的路线清晰可见,球也更高。
对面的队员整体都更高大,拦网像一道延伸的墙。
相比之下,他们这边的活动显得更加灵活频繁。球员不断移动,影山的活动范围不算大,但球却从他那里向各个方向飞出去,难以预测。
可是即使对面反应慢了一拍,也常常能凭借身高优势赶上。比分开始胶着。
星罗的手心全是汗。
不要输。
……
又一球来到网前。
影山起跳,动作没有一丝犹豫。他在空中抬起双手的那一刻,星罗甚至来不及观察,他会把球传向哪里,如何越过那堵几乎没有尽头的高墙。
下一秒,他左手轻轻一勾。
球落地了。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
影山站在网前,微微侧头,汗水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滑落。他露出一个带着嚣张与自信的笑。
这是他的领域。
她听说过他的那个称号,球场上的王者。原来影山飞雄,是这样的人。
那平时那个有点迟钝、像在发呆的样子,那个她熟悉的样子,大概只是省电模式,或者说,根本就是待机状态。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加载到100%的影山,陌生得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一次又一次,无论场面多么混乱,只要球飞向影山,或者影山跑向球,混乱就会在那一瞬间被收束。
他抬手,指尖触到球的瞬间,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他几乎不需要多看,只是把球放在那个一定会得分的位置。
——
但是他们输了。
星罗从乌野的观众席里退出来,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悄悄地看着。
整整五个回合,比分拉扯到最后,还是输了。
她的心里空空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慌乱。
她看着他。影山站在球场上,手垂着,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有人在叫他,队长一遍一遍地喊。他像是慢了一拍,才走过去。列队,鞠躬,握手。
然后,准备走到观众席前致意。
在他走过来之前,她已经躲开了。几乎没有经过思考,身体先动了。
她站在出口旁的立柱后面,贴着那一点阴影。
“感谢应援——!”声音整齐地响起来。
她的心跳撞到肋骨也几乎痛起来。明明知道就算站在最前排,他大概也不会注意到她,可她还是躲了起来,甚至不敢往外看。
那么重要的事情,那么用力去做的事情,最后却失败了。
会怎么样?
会生气吗。会难过吗。会崩溃吗。
她不敢去想象他的表情,不敢去想象他的眼睛。
他会不会不理人,会不会失控,会不会砸东西。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犯错了一样。
——
夜里,星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眯过去。
“咚——”一声巨响猛地将静谧的夜晚砸得粉碎。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起来,头还昏沉着,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就摇摇晃晃地冲出房间,往楼下狂奔。
“铛——”她猛地拉开一楼画室的门。
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三四个画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在地上。绫子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大滩液体和被砸烂的酒瓶。
星罗松了一口气,开口说:“你别弄了,我来收吧。”
绫子听到声音,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机械地朝门口缓缓转过头来:“吵醒你了,对不起呀。”
星罗转身到玄关穿上一双拖鞋,又拿了另一双走进来。
她在绫子面前蹲下,把鞋放在她脚边:“没关系,我本来就还没睡。你先回房间休息吧,我一会儿收拾。”
绫子慢吞吞地穿上鞋,伸手拉住了她。
她的手很冷,又冷又潮,像青蛙的皮。星罗在心里轻轻打了个寒战。
她们手拉着手回到二楼绫子的房间。绫子面朝墙壁躺下,星罗替她盖好被子,便在床边安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绫子忽然笑着说:“这幅画画了两个月,刚刚手一抖,就全都毁了。我真想把这双手剁下来煮了吃掉。”
星罗没有说话。
既然不想手抖,为什么不积极治疗,不好好吃药呢。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呢。
这些问题她没有问出口,只是沉默地轻轻拍着绫子的肩,然后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手剁了就没办法煮手了。”
“哈哈哈哈哈哈。”绫子一下子乐不可支。
一直等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星罗才悄悄从房间里退出来,重新回到一楼画室。
她拿扫帚把玻璃碎片清理干净,又用毛巾仔细擦过地面,最后用手一点点摸过去,确认没有遗漏的碎渣。
然后把倒下的画架一个个扶起来。
最大的一幅画被厚重杂乱的颜料胡乱覆盖,又被刮刀戳得稀烂。只有边缘那些没有遭殃的地方,还能看出它原本是一幅多么精心、多么克制的画。颜色浅淡,却层次分明,几乎是用工笔一样的细致去画油画。
她把那幅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反过来靠放到墙角,又拿来一块崭新的画布,重新架了上去。
等画室终于恢复基本的秩序,她又简单打扫了一遍,才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五点了,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