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笑说自己要和他们喝两杯，但谁也不敢真的上前要她陪着喝酒，有些不明就里的拿着装满白酒的玻璃杯，想要劝她喝几杯，被蒋同学等知道内情的人四两拨千斤地拦了下来。

有的说“不要欺负女同志，我跟你喝”，有的使着眼色说“喝多了是吧，来，到我们这桌来”，还有的干脆拉着劝酒的人，低声提到一个“谭”字，便让那人由喜转惊地“自罚一杯”……

谭笑笑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如果她一直待下去，就会有人壮着胆子和她套近乎、拍马屁、提出一些请求，拜托她办点事。

所以她不愿意参加这些同学会，人生是一个不断筛选的过程，不合适的人会被排除在外，再见面已物是人非，她不可能因为曾经的同学情谊而帮助他们，但他们可能会用那点同学情谊寻求她的帮助。

然而当她听到一位同学提到自己在教育局工作时，她心里闪过与之结交的念头。她突然意识到，她和他们是一样的，遇到能帮得到自己的老同学时，也会不免俗地想要靠近。

谁又比谁高贵？

她羞愧难当，再听那些同学诉说他们的人生时，心门打开了，那些或曲折或顺畅或痛苦或得意的人生都被她听进了心里。

她融入了他们，询问一个曾经和她同班的同学：“你一直在镇上生活，你知不知道周凯后来怎么样了？我今天还以为能见到他。”

“周凯混得可好了，老蒋邀请他来，他说自己忙没时间。”

“他也在镇上？”

“他端上了铁饭碗，现在在镇上的消防中队当兵……有父母帮衬就是好，他那会儿成绩多差啊……”说话的人语气里酸溜溜的，谭笑笑回想了一下，他那会儿成绩还不如周凯呢。

旁边一人接着说：“听说他还娶了个老婆，好像是镇中的老师。”

恰好有人是镇中的老师，忙问：“你们说的不会是赵老师吧，她爱人也是消防员。”

谭笑笑大吃一惊，问：“请问赵老师的名字是？”

“她叫赵美顺，诶我记得，赵老师是你的表姐吧？”

谭笑笑点了点头，心里泛起嘀咕：美顺表姐知道周凯是她初中时候最要好的朋友，她那天来为什么没有提她的爱人是周凯这事？转念又想到，自己也没把结婚的消息带给她，只好等送请柬的时候再问问她了。

但周凯娶到了年少时心爱的人，有情人终成了眷属。听到这个消息后，谭笑笑心里像是装满了东西，仿佛自己也跟着圆满了。

张月被恭维了几轮后，出钱请老同学们吃饭的炫耀劲儿消耗殆尽，心里空落落的，一个人坐在那儿喝闷酒，偶尔抬头看谭笑笑几眼。

她不像自己想得那样拘谨，反而从容不迫地应对着每个人，举手投足间有一股和她的穿着、职业、背景完全不符的气质——言辞热络，可那视线自高处落下，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审视。

她向来厌恶这般目光，仿佛撞见了某个人，而每次见他，自己都赤身裸体。这眼神让她觉得自己被扒开，毫无遮掩地被看透。

一个一辈子被困在农村的失败者，凭什么可以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她捏紧了酒杯，眼神里满是愤恨。愤恨她这些年在演艺圈摸爬滚打，总是因为没有背景而受人欺负；愤恨她怀才不遇，明明那么努力，却越混越差；愤恨她被人看轻，不得不傍上老板；愤恨这个世界对自己的不公……

谭笑笑没有留意到张月，没人找她寒暄时，她一直在关注对面宴会厅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按照田岗镇的风俗，他们应该快开席了。

谭笑笑索然无味地吃着自己桌上的菜，在心里祝福梁雨柔幸福快乐。

饭终有吃完的时候，有人提议一起去唱卡拉OK，谭笑笑还得赶回学校，婉拒了他们，其他人有的要赶回来照顾小孩，有的下午已有了别的安排，还有的直接说没兴趣……最后这个环节取消了。

张月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指着门口被栏杆围起来用作展示的钢琴说，这里有架钢琴。

蒋同学立马邀请她为这次同学会弹上一曲，就当是画上个圆满的句号。

他找来经理问能不能弹这架钢琴？经理给老板打了通电话，说这是他老板买给女儿的礼物，他做不了主，得问老板千金同不同意。

张月正想批评他绕了远路，理应直接去联系老板千金，再告知他们结果。她刚有这个念头，经理仿佛洞悉了她的心思，身形微转，目光越过她，精准地落在她身后的谭笑笑身上，并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覃小姐。”他恭敬地问道，“林总特意嘱咐我来征求您的意见，这架钢琴，能否借这位女士一用？”

张月猛地转头，眼神里写满了惊愕，视线在经理和谭笑笑之间来回逡巡。谭笑笑迎上她的目光，心里暗暗发疯：大姐，你别这么看着我啊，我也是一头雾水！比你还懵好吗！

“不好意思，我很多年没回县城了，不太清楚我阿爸的产业，额……”谭笑笑淡定地伸出手掌，指向钢琴，“请，荣幸之至。”

张月被谭笑笑那一声“请”推到了台前，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从容不迫。

她走到钢琴前，聚光灯似乎都打在了她身上，她总觉得背后有无数道等着看好戏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试图用姿态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她定了定神，脑海中浮现出最近新学的曲子——肖邦的《夜曲》。

第一个音符落下，清脆而空灵，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起初的几个小节还算平稳，张月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然而，当她试图进入下一个乐段时，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谭笑笑和经理对话的场景，以及老同学们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也跟着失了准头。

“哆——”一个刺耳的错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刚刚营造出的氛围。

张月心中一紧，指尖的力道也随之失控。接下来的几个音，要么轻飘飘地没有力度，要么重重地砸在琴键上，发出一连串不和谐的声响。

她凭借多年的舞台经验迅速调整状态，安慰自己这群老同学肯定不知道《夜曲》，压根没听出来她弹错了。因为心里只来得及想如何补救，她反而忘了刚刚那幕，支离破碎的旋律渐渐变得流畅。

谭笑笑站在一旁，听出了那些错音，也看到了张月微微颤抖的肩膀，同时看出在场的“观”众们并未听出她弹错了。

她什么也没说，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张月泛白的指关节上。

终于，张月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手指从琴键上移开，蒋同学立刻带头鼓起掌来，但掌声听起来更像是出于礼貌，而非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