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月缓缓站起身，心慌地挤出一个微笑，对着众人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这些同学懂不懂钢琴，仿佛逃离战场一般逃离了这架漂亮的白色钢琴。

谭笑笑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心里觉得好笑。她明白，张月本以为能靠着弹钢琴在不懂行的老同学面前找点优越感，可到最后，又觉得众人都能听出她的破绽，这才慌了神。

她看向人群中从开始就一脸不屑的几人，恐怕这场小小的“钢琴风波”，才刚刚开始。

果然，老同学里有个人站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熟稔：“覃笑笑，这架钢琴既然是你的，那你也弹一首给大家助助兴呗？”

谭笑笑对这人没有丝毫印象，但他看向张月时，眼底那抹幸灾乐祸的恶意简直要溢出来，仿佛看她不快活能让他获得某种扭曲的快感。

紧接着，又有几个没眼力见、以为能通过这种方式拍到谭笑笑马屁的人跟着起哄，嘈杂声瞬间大了起来。

蒋同学努力想控制局面，但无奈起哄声太大，他根本压不住，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他就不搞什么同学会了，直接单独请那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吃饭就好了。

谭笑笑暗道这帮人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但在看热闹之前，难道没人教过他们什么叫“体面”吗？

她没有主动提及，他们竟就这样起哄，让她，给他们表演节目？

任何一个讲究规矩的正规宴请场合里，平辈之间若是关系不到位，这种当众起哄无异于将她视为供人取乐的人，是毫不掩饰的轻慢和折辱。若是她真应了，不仅显得她谭家好拿捏，更显得覃家教养廉价。

她绝不可能答应，甚至还得让他们知道，这种冒犯让她有多不快活。

于是，她轻轻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不好意思，我不会弹钢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带头起哄的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清：

“这里是同学会，不是街头卖艺，各位要是想听钢琴独奏，等散场了我可以送各位音乐厅的门票。”

她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没有顾及张月的脸面，这番话一说，显得张月刚刚主动弹琴的表现像刻意逢迎、急于表现的小丑。

张月脸色难看，装都装不下去了，失口说道：“你不会弹就说不会弹，说后面那些话做什么？给老同学弹个琴听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说这么多有的没的，搞得好像我们十恶不赦。”

谭笑笑不欲和她浪费口舌，事已至此，她扭头离开也没什么好损失的，于是她一个眼神也没留地转身，大踏步地往前走。

这时，她突然看到梁雨柔穿着一身红衣挽着一个男人从对面宴会厅走了出来

他们也才散场吗？

谭笑笑脚步一顿，一时进退两难，隐约间她听到梁雨柔跟那男人说：“你明明知道我最在意音乐，我说了多少遍，一定要在婚礼上放那首歌，你到底怎么和管音响的人说的？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心上？”

她侧头瞥了眼那架钢琴，又回头看向那群被她突然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的老同学们，心头莫名一软，自己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或许在他们眼里，让她当众弹琴不过是给她一个“显摆”的机会，全然不知这份“好意”有多冒昧。

她微微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钢琴前坐下，活动了下因连日来搬砖而有些发酸的手腕，缓缓地按下了第一个音，紧接着一连串流畅的音符像丝绸一般倾泻而出。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梁雨柔一定走了过来，看到了她的侧影，知道她来了，为她而来。

她并不知道她想在婚礼上播放哪首曲子，但这首唱着她们青春的曲子，是她能送给她唯一的新婚礼物。

熟悉的旋律藏着她们一起走过的青春，藏着她们未说出口的告别，藏着这些年各奔东西的无奈和怀念……她弹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份尘封已久的礼物，每个音符都带着时光的温度。

原本喧闹的大厅，只剩下钢琴声在空气流淌。有人跟着轻轻哼唱——这也是他们在青春时听过的歌谣，有人红了眼眶——他们听懂了旋律里的千言万语。

当谭笑笑按下最后一个和弦，她不敢回头，只能用背影和她挥别。

曲终，人散。

谭笑笑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独自走出会宾楼，在门口时，经理小跑着跟了上来，拿出手里的东西，说：“覃小姐，这是一位女士让我转交给您的。”

谭笑笑接过那东西直接揣进兜里，然后和经理道了谢，经理好奇地差点问出口“您不看看吗”，幸好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把话憋了回去，他站在那儿，目送着她远去。

谭笑笑回到车里，史蒂夫已经在车上了，她一愣，意识到自己忘记他们还在等着自己一起回乡，赶忙向他们道歉，然后带着饥肠辘辘的俩人去林氏土菜馆吃了顿好的。

趁他们吃饭，谭笑笑叫来经理，问他会宾楼的老板是谁。经理差点绷不住自己的职业假笑，微微点了下头，告诉她，据坊间传闻，是因为林老板的千金喜欢会宾楼的菜式，所以他干脆盘了下来。她看向眼前这位她刚入职时便对着照片认了许久的林老板千金，似乎在问“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您自己吗”。

谭笑笑讪讪一笑，这事真不能怪她不知道，因为记忆里原先的老字号会宾楼已经被林金洋盘下来改成林氏饭店了，这突然冒出来一个“新会宾楼”，她怎么想得到这也是林金洋的产业。

经理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抱歉地一笑，谭笑笑摆摆手，让她不用特意照顾他们，去忙其他客人吧。经理带着职业假笑，慢慢退场。

等俩人吃饱饭，天色已晚，谭笑笑看着东边天空中淡淡的月亮，心道完了，等他们赶回学校，肯定过了饭点，甚至可能因为山路不好走，回去得会更迟些。

她焦虑的模样落在了史蒂夫的眼里，他关心道：“怎么了？有急事？”

“没事，我们快些走吧，不然回去太晚了。”

“……嗯。”史蒂夫对她不和自己说实话感到失落，但如今他没有任何立场表达自己的失落，他望着她匆匆走向轿车的背影，心中的难过一阵阵袭来，如果他能早一点醒悟，早一点和母亲说清楚，早一点表达自己的决心，他俩就不会错过，不会有遗憾了。

他到小岗村的这段时间，谭笑笑没有一瞬刻意地避开他，真的就像对待一个老朋友一样，不过分亲近，也不会特意疏离，会和他谈谈对未来民办小学的设想，也会答应他一起去食堂吃饭的邀约，但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有眷念，那目光越是坦荡，他心底越是难受。

他知道她在向前走，而且走得很远很远了。

史蒂夫自觉坐进副驾驶座，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