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晶和费桥认识的时候，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八岁。

两个单亲家庭的结合让两个陌生的少年成了没有血缘的兄妹。然而相处一年，两人讲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大多时候，黄晶在家帮着母亲洗衣做饭，费桥父子则在田里忙农活，两人即使见了面也各忙各的，一个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一个躺在凉床上呼呼大睡。

黄晶母亲是50年代下乡的知青，上一任丈夫也是个庄稼汉，那男人因突发脑溢血倒在了耕耘一辈子的田地里，没过两年，黄晶母亲经人介绍认识了费桥父亲。她答应嫁给费桥父亲的时候只提了一个要求——支持黄晶读书。

费桥父亲丧偶多年，又有一个儿子，家里正缺个能洗衣做饭的女人，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个不算过分的要求。等人娶进门，他才知道黄晶从未下过田，一双手被养护得像十根葱，又嫩又白，一点儿也不像个乡下人。

但黄晶母亲就不同了，她那双曾经用来写字画画的手已经被岁月蹉跎成干枯的树皮，一到冬天不仅肿成了包子，而且一条条的裂口像是干涸的河床布满了手背。

她是个勤快人，可能因为女儿不干农活，觉得愧疚，她不但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而且在田里也是一把好手。费桥父亲也是个老实人，家里有两个强壮的劳动力，没必要硬让个女人冲在前面，屋里屋外地伺候着一家人，所以后来黄晶母亲主要负责家里的活儿，费桥父子则承担了田里所有的活计。

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第二年，高考恢复了，黄晶母亲多年含辛茹苦的坚持得到了回报——黄晶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然而命运总爱捉弄人，好日子还没捂热，一场洪水无情地夺走了黄晶母亲和费桥父亲的命。一夜间，黄晶和费桥沦为孤儿。

葬礼那天，费桥和她说了认识以来最长的一句话：“你好好读书，钱的事，我来解决。”

黄晶不知道他打算怎么解决钱的问题，但母亲的去世让她失了主心骨，她只能依赖着他。

后来她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笔生活费，但再见他时，他身上多了许多伤，她问他在做什么，他也不说。这时候她已经从母亲去世的悲痛中缓了过来，也意识到她和费桥不是亲兄妹，费桥没有义务养着她。

她告诉费桥大学有助学金，她还可以利用课余时间打点零工赚钱，让他不要再给自己生活费了。费桥看了眼她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什么也没说，依旧坚持给她送生活费，黄晶拗不过他，便把那些钱攒起来，想着等以后他要娶媳妇了，再把钱拿出来还给他。

第三年，黄晶根据村里男性结婚的平均年龄，认为他到了该结婚的时候，决定把攒下的钱给他，费桥看着那一沓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纸币，惊讶地望向她，似乎在问她这些钱不用，她在用什么钱过日子？

黄晶怕他不放心，让他在校门口等她一会儿，然后跑回宿舍拿了张报纸带去给他看，说：“呐，我文章写得还可以，稿费就够我生活的了。”

费桥沉默着把报纸叠好放进自己的兜里，然后把用布包好的钱塞回她手里，什么也没说，一溜烟地跑走了。等黄晶回到宿舍把布打开，发现里面多了这个月的生活费。

第四年，费桥去给她送生活费的时候，看到她和一个男生站在一起，样子很亲昵，他不由自主地跟在那个男生身后，发现他同时还和另个女生暧昧不清。他没忍住，揍了那个男生一顿。后来东窗事发，学校为了保护自己的学生，要将他送去派出所，黄晶站出来说他是自己的亲哥哥，是为了保护她才对郭小军动的手。

最后费桥没事，黄晶却记了个过，因为与郭小军暧昧的另个女生是学校某个领导的女儿，郭小军骗她说黄晶是追求他不成，因爱生恨才故意让她哥揍了他一顿。

因为这个过，黄晶毕业后没能留在省城，而是被分配到田岗镇中学教书，那是个据说很贫穷的地方，但当她真正到了地方后，发现和她的家乡差不多，甚至条件还好上一点。换个角度想，她算是因祸得福了。

这事因费桥而起，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地，便跟了过来。

朝夕相处中，黄晶渐渐对他有了别样的心思，偶然间还发现他对自己起了反应。于是一次费桥带她去校外加餐时，她主动提出如果他心里没有别人，他们俩就凑合过日子吧。

费桥惊恐不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虽然他平常也说不出几句话。到了晚上，黄晶谎称学校已经关门，没法回宿舍，跟着他去他租住的民房借宿一宿，一个睡床，一个打地铺。

半夜，她听见他辗转反侧的声音，问他是不是介意她和郭小军好过？费桥半天从嘴里挤出两个字：“不是。”但黄晶依然解释了她和郭小军没走到最后那一步。之后费桥再也没有发出声响。

第二天，黄晶一声不吭地从宿舍搬来和他同住，费桥看着地面，叹了口气，心想等下个月天冷了，这地铺睡着肯定受罪，还是再开张单吧。

天冷了又暖，黄晶见他意志坚定，终于信了他对自己没那方面意思。这种事男的勉强女的叫流氓，女的勉强男的也叫流氓，黄晶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住，顺便把她欠费桥的钱一笔笔地算出来，还的起的那部分放在房间唯一的桌子上，至于还不起的部分，她写了张欠条，连同他送她的钢笔一起压在那叠纸币上。

费桥出门办事回来，和正拿着行李准备离开的黄晶撞个正着。他脸上几不可察的笑意瞬间消失，问她去哪儿？黄晶直说回学校，又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情？

费桥解释说遇到个心善的老板，给了他一份薪水很高的工作，但是他得去县城当几年“学徒”，学一些“手艺”，他……还在考虑。黄晶认为这是好事，鼓励他一定要去试试，为以后考虑，有一技之长傍身，也更好找工作。

黄晶以为他担心“学徒费”的问题，指着桌上那沓钱，说那是还他的钱以及欠条，还叫他放心大胆地去学，从前他供她读书，现在她上班拿工资了，同样可以帮助到他。

不想费桥并不领情，反而问她什么意思？黄晶一头雾水，解释说既然他不打算和她结婚，那么她也不能一直赖在这里不走，不然他以后怎么给她找嫂子。

“哥，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耽误你，以后给叔叔上坟，他会怪我的。”她看了眼屋外，“天都黑了，哥，要不你送我回学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