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学校就在附近,走不了几步,但黄晶还是希望能同他走上一程。
费桥听到她喊自己“哥”,脸色变得阴沉,父母去世后,她已经很多年没喊过他“哥”了,总是直呼他大名,今天倒一口一个“哥”地叫得勤快。
他心里有团无名火升了起来,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变化。
“哥?在想什么呢?你要是不想送就算了,我自己也能……”
“你想和我一刀两断?”费桥问道。
“当然不是,你需要我帮你,我肯定会帮,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只是不想总欠你的,我怕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你想和我过日子,是为了还账?”费桥又问。
她确实有这个想法,但并不完全是。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常年日晒而黝黑的脸,目光明亮,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
那是她跟着母亲嫁进费家的头一年,夏日的午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她提着沉甸甸的饭篮去田埂上给费桥父子送饭,脚下的泥土刚被雨水泡过,湿滑得很。一个踉跄,她身子猛地向前一倾,眼看就要栽进那片浑浊的水田里。
电光石火间,费桥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巨大的惯性却让他自己失了重心,整个人“扑通”一声摔进了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等他狼狈地爬起来时,脸上已经多了好几道被锋利稻叶划出的血痕,尤其是嘴角那道,又深又长,渗着血丝,触目惊心。后来伤口虽然愈合了,却在嘴角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提醒着那个闷热的午后发生的一切。
她想起看过的那些爱情小说,突然被女主角附身般踮起脚,对着那道泛着白色的疤吻了上去。费桥惊讶地挣大了眼,甚至忘记推开她。
毫无疑问,黄晶在费桥的生命里是最美丽动人的那一个,如果不是他父亲在世时常把“你要把小晶当成亲妹妹对待”挂在嘴边,他肯定会被她吸引,像村里那些愣头青向心爱的女孩求爱一样,用笨拙的方式渴求她回头看他一眼。
他的身体有了最原始的冲动,思维凌乱前将房屋的门窗锁死,窗帘拉上……黄晶怔怔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他理智尽断,凭着本能,笨拙又急切地回应了她。
他的嘴唇是干燥的,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黄晶拉起他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腰,他因得到许可,用力地把她拉向自己,这个吻也变得贪得无厌起来。
……
天蒙蒙亮的时候,窗户被人拍得啪啪响,“黄老师,你们学校出事了!”
和费桥僵持了一晚上也没能走到最后那步的黄晶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就去了学校。
人走了,费桥冷静了,猛然从黄晶那张床上坐起来,给了自己两个巴掌。他简直就是畜生,差点没脸去见他父亲和黄姨了。
等黄晶忙完学校的事,回到平房,费桥已经带着他全部的行李走了,一句话也没有留给她,只有那些钱原封不动地放在桌子上。
过了两年多,黄晶借学生的光,被调到县城教书,在街上偶遇过费桥一次,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又过了半年,黄晶在同事的撮合下和同校的一名男老师在一起了,没多久两人便结了婚,生了个女儿。
女儿出生第二年,黄晶回老家上坟发现号称这辈子不会回村的郭小军竟然也在家乡,一打听才知道他在学校犯了错被开除了,现在在村小教书。
黄晶心想天道好轮回,但好运似乎总不能眷顾她。丈夫想要个男孩,他们努力了很久也没能怀上,女儿又正是需要妈妈的时候,夫妻俩力不从心,丈夫便想把女儿送到乡下给婆婆带,她坚决不同意。
本是个小矛盾,黄晶不懂丈夫为什么反应那么大,甚至于对着一岁多的女儿说她害得自己没有儿子,断了他家的香火。
正值暑假,黄晶想带着女儿回老家,和丈夫分开一段时间,彼此都冷静一下。丈夫冷笑着说她父母都死了,哪里还有家?是不是去她那个好哥哥的家里,给他戴绿帽子?
黄晶颇感震惊,她从来不知道丈夫的心里是这样看待她的,更不知道他原来一直都知道她和费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