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她哽咽着,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谭清武嘴快地说道:“这是你舅舅,你妈妈的哥哥。”
黄晶瞥了他一眼,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没做任何解释,默认了这个说法。
此后,黄晶顺理成章地照顾起费桥。在她的悉心照料下,费桥原本清瘦的身形日渐丰腴起来。谭清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思及黄晶每到周末便带着女儿奔波于路途,着实辛苦,便提议在省城为她寻一份糊口的营生。
职称改革后,教师工资待遇提高了许多,黄晶要照顾女儿,还要攒钱给女儿将来上学用,谭清武随口一提的营生大概率不会比当老师挣得多,她正要婉拒,他又提到比老师工资高出一大截,她动心地问是什么工作?
“黄老师,你听说过‘智力创收’吗?”
黄晶摇摇头,“我们学校有些老师利用晚上或者周末去外面代课、办班,听说挣了不少钱,你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但是……”
她看了眼紧紧牵着她的手的女儿,“我恐怕没有时间和精力……”
“黄老师。”他打断她,用手指比了个数字,“你算算看,你当一辈子老师能挣到这个数吗?如果你求安稳,我不会给你这个提议,但你要是想挣钱……有句老话说的好,‘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黄晶皱眉思索,下一秒,盯着他说道:“你要我辞职?我需要时间想想。”
这话像是个开启某段记忆的机关,谭清武眉毛一挑,问:“你不会又拒绝我吧?”
黄晶讪讪一笑。
一个单身带孩子的女人最需要的就是钱,她回到学校,跟要好的老师打听代课的情况,思索再三,接受了谭清武的提议。
在谭清武的帮助下,她被介绍到夜校教成人高考英语。当她拿到头一个月的薪水时,她不敢相信地把手里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这些钱是她在学校好几个月的工资!
她邀请谭清武吃饭,饭桌上谭清武不死心地又提起结婚的事,黄晶这次没有逃避,站起身,举起酒杯,郑重地表达了感谢和歉意,“谭先生,首先我很感激您的帮助!先敬您一杯!”
她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如果您是出于这个目的来帮我,很抱歉,得让您失望了,我没有二婚的打算。”
她又倒满一杯,一饮而尽,“接下来的话,会冒犯到您,但我必须跟您说句实话,即便我有二婚的打算,我也不会接受您。”
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又给自己倒满一杯,正准备喝,谭清武拽住她的手腕,说:“你等下,先坐下。”
黄晶不解,但在他强硬的目光下坐了下来,然后他把她手里的那杯酒拿到自己跟前,又拿起自己的那杯酒,对她说:“我接下来的话,也会冒犯到你,但我也有不得不说的理由……据我了解,你前夫,各个方面都不如我,我很好奇你当初看上他什么?”
说完,他学她的做法,喝了这杯赔罪酒。
黄晶自是清楚当初为何会选择前夫——她那阵子特别渴望有一个家。前夫性子温润,处世圆滑却不世故,她是实打实爱过他的。就算谭清武在那时跟她表明心意,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夫。
过了半晌,她轻声说道:“时机不对,我现在只想和我女儿好好生活。”
谭清武点点头,没有继续纠缠,张弛有度地回:“好,我明白了。”说完,他自顾自地倒了杯酒,沉默着喝了下去。
但其实,黄晶的话不够坚决,变相地给了谭清武希望。
时机不对,就创造时机嘛。
此后的三年,黄晶从夜校老师到成人高考补习班的创办人,谭清武成了她事业上的合伙人。无论是选址、招生,还是处理那些棘手的社会关系,他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替她摆平一切。
黄晶心里清楚,这种帮助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甚至带着一丝让她窒息的沉重。每当深夜独处,那种“不该如此”的愧疚感便会像潮水般涌来,可现实是残酷的——没有谭清武的托举,她那点微薄的力量早就被风浪吞没了。
于是,她只能将这份难以偿还的人情债深埋心底,化作一种动力:拼命把补习班做大、做强。她告诉自己,只有站在更高的地方,拥有足够的资本,或许才能还清这份再造之恩,哪怕只是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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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桥的苏醒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谭清武常常觉得黄晶对费桥的照顾超过了对她女儿,以至于他总说费桥再不醒,真对不起黄晶,可医学上又说他醒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费桥醒来后,黄晶的表现、两人间微妙的氛围,让一直心存疑虑的谭清武意识到,他们不是简单的兄妹关系。
他此前从未怀疑过他们的兄妹关系。黄晶是侄女的老师,知根知底;况且,哪个女人会带着一个孩子,还坚持照顾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人呢?
虽然他们姓氏不同,但一个随妈姓,一个随爸姓不算稀奇事,加上费桥从未提及自己有个妹妹,也许是因为父母离异了呢?
可黄晶的眼神骗不了人。那里面没有半分对兄长的关切与依赖,反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凝望,一种小心翼翼的触碰,一种深藏于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那不是看哥哥的眼神,那是看向爱人的眼神。
谭清武发现了真相,惊慌失措地从医院逃回家。
儿子谭言刚从国外回来,两人恰巧在家门口碰了面,谭言看他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谭言拉他进屋盘问许久,才搞明白发生了什么,调笑他老来俏,一把年纪还学年轻人找对象。
谭清武被他说得脸上臊得慌,低着头要逃进房间。谭言拉住他,给他支了一招,“你大度点,消失一段时间,让他俩单独处一处,如果他们还有情,你就认命吧,别瞎折腾了;如果他们处不到一起去,你再出现,才有机会。”
谭清武望着儿子成熟的面容,心中蓦然一动——不知何时,那个叛逆的小子已长大成人。
“你别这么看着我啊,你爱追谁追谁去,千万别说什么煽情的话,我受不了!”
谭清武立马收起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情绪,小子还是那个小子,正经不过三秒。
但他照做了,做得比谭言说得还要彻底。
一年半后,他在镜子前整理新买的红色领带,打算以全新的模样出现在黄晶面前。
他刚走出家门,脚步习惯性地顿住,掏出钥匙打开门口的信箱,里面有张红色的信封。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他能感觉到纸张特有的挺括与厚度。
抽出来一看,那是一封烫金的大红色请柬,在阴暗的信箱里显得尤为刺眼。信封上,黄晶和费桥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字体缠绵,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喜气。
至此,谭清武的第二春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