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也没说，抱着女儿走了，没有回老家，就像她丈夫说的，她哪里还有家？幸而遇到了学生父亲的朋友谭先生，在他的帮助下，她带着女儿住进了他空置的房子里，度过了一个暑假。

但她的离开让丈夫认为自己说中了，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等黄晶回到学校，学校里谣言四起，各种不堪入耳的话都有。学校宿舍申请不下来，她和女儿又不能一直借住在外人家中，她愁得整宿睡不着。

谭先生得知她的情况，建议她先和丈夫心平气和地谈谈，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缓解夫妻俩紧张的关系，他还提到自己曾经的婚姻，就是因为双方太冲动而破裂。

黄晶采取了这个建议，带着女儿约了丈夫在曾经两人约会过的餐厅见面。

这学期开始，丈夫就跟学校请了假，所以这是她离家出走后第一次见到丈夫。他的变化巨大，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她打好的腹稿一句也没用上，看着他凹陷的脸颊，心疼地问他身体怎么了，女儿也张着手掌喊着“爸爸抱”。

“别猫哭耗子假惺惺，你既没介绍信，又没钱，你们这段时间住在哪个野男人的家里？”

她捂住了女儿的耳朵，咬了咬牙，反问道：“你既然知道我们没有地方去，为什么不出来找我们？那天我们就在家附近，等了你五个小时，你甚至连家门都没迈出来一步！”

她忍着心中翻涌的委屈和怒意，又说：“你，不过是欺负我没人撑腰。”

最终两人不欢而散，但没人说出那句“离婚”。

黄晶回到学校，说闲话的少了，异样的眼光却多了，校长喊她去办公室问话，说她两口子的事在学校影响很不好，如果再不处理好，学校就只能处理他们夫妻了。

黄晶背着女儿回了趟家，到了家门口，她把女儿托付给邻居照看，她想单独去找丈夫再聊一聊。结果邻居告诉她，丈夫带着从乡下过来的父母去饭店吃饭了，并不在家。

她背着女儿茫然地走在街道上，直到看到丈夫和公婆从国营饭店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她再也忍不住，扯出一抹笑来。

原来，她是真的没有家了。

三人隔着马路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瞬间都没了，公婆举起手对她指指点点，嘴巴一张一合，虽然听不见也知道他们一定在骂她。

她头脑里的那根紧绷的弦霎那间断了，听不见，看不见，双腿也没了力气，一位好心的路人托住了她，她道了谢，却发不出声，再后来她彻底晕了过去。

等醒来，她已在医院，孩子正被谭先生抱在一旁玩耍。

“我……”

谭先生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让她别说话，好好休息。但他自己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似乎并不打算让她好好休息。

他说了半天，终于说到了点子上，“黄老师，我俩也算知根知底，我有个儿子，一直想要个女儿，要不……你离婚跟我吧。”

黄晶苦笑着说需要点时间考虑一下，心里想的却是幸好她坚持交了房租，不然这事更扯不清。

她是压力大加上近期睡眠不足导致的晕厥，输了液，观察下没啥事就可以出院了。她拿了单子要把垫付的医药费还给谭清武，谭清武坚称自己没有支付过医药费，怕她不信，还特意找到窗口收费的大姐证明自己的清白。大姐显然和他相熟，笑着说是送她来医院的好心人支付的费用。

谭清武闻言，轻声“诶”了一下，眼咕噜一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黄晶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后来带着女儿离开他的房子时，把这笔费用连同房租费留在了桌子上。

她最终和丈夫离婚了，女儿判给了她，丈夫离开了学校，谣言也随着他的离开渐渐平息。

黄晶带着女儿住进了学校宿舍，宿舍简陋，一个屋里放了五张上下铺，住了十个女老师，她和女儿挤在一张床上。她有课时，时常需要其他老师帮忙照看，女儿活泼可爱又懂事，同宿舍的女老师都很喜欢她，乐意帮她这个忙，在老师们的帮助下，日子变得没那么难熬。

不记得走过多少个春夏秋冬，黄晶带着女儿回老家上坟，曾经的邻居在山上碰见她，突然问起费桥，她说自己和费桥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那邻居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说费桥几年前突然回乡下，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帮忙看着他们家的老房子，一周打扫一次，保证家里整洁干净，能让他一回来就能住进去就好。她一直遵守约定，费桥每月都会回来一次，住一晚就走，但就在一年半前他突然失约了，邻居担心他出事，托人去省城打听，得知他出了意外在医院昏迷不醒。

“丫头，我以为你在照顾他，他家里没别人了，这在医院……这……”邻居语重心长地说，“费老爹在世时，没少照顾你和你老娘，做人还是要讲点良心的……阿桥从小话就少，但为人和他爹一样实诚，你就当多一门亲戚，也不亏啊，你怎么能连他出事了都不知道？真寒心啊。”

邻居看了眼她母亲的墓，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背着手离开了。黄晶拉着女儿的手，直到女儿说“疼”才松开，然后下山，走去了费家老宅。这是费叔和她母亲去世后，她第一次回这间宅子。

邻居是个守信用的人，宅子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确实是一回来就能住进去的样子。

她从厨房的灶台下摸出钥匙打开了堂屋大门，那张费桥最爱躺着的凉床依旧放在堂屋左侧，而右侧的大方桌是她每天看书的地方。

“妈妈，这是哪里呀？”

“这里……曾经是妈妈的家。”

“妈妈，你不说你没有家了吗？为什么我们不住在这里？”

女儿的童言童语似是敲醒了她，她冲到桌子边，桌角放着一本电话簿，她翻开来，扉页上面写着：

“如果你回来了，就住下吧，这里也是你的家。”

她母亲改嫁后，她们家的老房子就被叔叔伯伯占有了，她每次回来上坟，都会赶在日落前去镇子上的招待所对付一晚，第二天再回县里。

她从来没回过这个家，从来不知道还有人给她留了一个家。

她带着女儿找到邻居，问到了费桥在省城哪家医院，决定第二天去省城找他。

她们在费家留宿了一晚，她发现她的房间竟然保留着以前的模样——衣柜里有她曾经落下的衣服，靠墙的矮柜上有她看过的书，就连梳头用的镜子，也依旧按照她的习惯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天不亮，她把女儿喊醒，洗漱好赶最早的一班车出发去省城。来到医院，她跟护士打听费桥的病房，那个护士听了她的描述后，神色变得古怪，然后让她等一等，她去和领导汇报一下。

黄晶不解，她找个病人，为什么要和领导汇报。但她没敢多问，站在窗口旁等着护士回来。

过了许久，护士跟在领导身后回来了，领导上下打量了她，说：“您稍等，等谭先生来确认后，你就能去见费先生了。”

谭先生？怎么又是姓谭？

这个姓在他们这儿不多见，她不免胡思乱想。但当领导口中的“谭先生”出现时，她的胡思乱想成真了。

“黄老师？你！是费桥的妹子？”谭清武诧异地说道，似是想起什么，恍然大悟道，“难怪那次你住院，费桥送你去医院还给你垫付了医药费，我当他做好事不留名！搞半天你们是一家人啊！他这人不爱说话，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说，不然我早就告诉你了，又怎么会瞒你一年多！”

谭清武带着黄晶和她女儿去看望费桥，一路上说了费桥的许多事。黄晶从谭清武叙述中逐渐还原出费桥去县里“学艺”后的经历，她没想到费桥竟然还和她的学生有一段渊源，不由感慨这世界真小。

当看到费桥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难以想象这个男人曾经多么健壮，而现在他的脸因缺少日照变得苍白，身形也消瘦了许多。

“妈妈，你怎么哭了？这个叔叔是谁啊？”女儿指着费桥，稚嫩的嗓音回荡在黄晶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