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笑,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
真是荒唐。
她苏照晚,苏家嫡女,十里红妆嫁入谢府,十五年兢兢业业,换来了什么?
夫君离心,妾室欺侮,中馈之权被柳氏以“体恤姐姐病体”之名一点点蚕食,最后连个体面的院子都住不得,被挪到这偏院漏雨的西厢。
就连亲生儿子谢澈,也在柳氏的“精心教导”下,与她日渐疏远,最后被她那“慈父”送去外地书院,美其名曰“历练”。
这世上,已无人记得她,无人需要她。
雨滴还在落,落在她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瞳里,冰凉一片。
没有泪。
眼泪早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流干了。此刻心中翻涌的,不是悲伤,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明悟。
她忽然想起新婚次日,谢韫之执她之手,立于祠堂前,对列祖列宗言:“吾妻照晚,温良恭俭,必能承宗妇之责,光耀门楣。”
又想起柳氏入门那日,她强撑病体坐于主位,谢韫之当众赞她:“夫人大度,乃谢家之福。”
大度。宗妇。谢夫人。
原来如此。
冰冷的唇瓣微微翕动,气若游丝的声音,散在满是霉味的空气里:
“他爱的……不是我……”
“是‘谢夫人’……这尊牌位……是背后能给他带来好处的有用岳家……”
所以,当她无法再完美扮演这尊牌位时,当她病弱、当她无用时,便可被弃如敝履。
最后一点力气随着这句话流逝。
身体的感觉正在迅速抽离,寒冷、疼痛、潮湿……都在远去。意识像一缕轻烟,缓缓飘升,脱离那具枯槁破败的躯壳。
她“看”见自己躺在那里,面色灰败,双眼空洞地望着帐顶,嘴角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像解脱。
也好。
这一生,太累了。
若有来世……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刹,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念头,如星火般闪过——
若有来世,绝不再为任何人活。
我要睡暖榻,饮甘醴,观好戏。
痛快为自己活一场。
雨还在下。
漏进的那滴水,终于划过她已无生息的眼角,像一道迟来的泪痕。
屋外,更夫敲响了梆子。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