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这是苏照晚恢复意识后,第一个清晰的感受。
不是雨夜破屋浸入骨髓的阴冷,而是春末夏初午后,阳光透过茜纱窗棂,暖融融包裹全身的、带着慵懒的热意。
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果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她曾最爱的雪魄冷梅香。
她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帐幔——崭新的,丝线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身下是柔软厚实的锦褥,身上盖着轻薄的云丝被,触感滑腻微凉。
这不是偏院西厢。
这是……她婚后的正房主卧,她和谢韫之的婚房。
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她猛地撑起身子,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下意识抬手抚额,指尖触到的是饱满光洁的皮肤,而非记忆里枯槁凹陷的颧骨。
“夫人醒了?”轻柔的少女声音传来。
苏照晚循声望去,看见梳着双丫髻的春桃,正捧着个青玉小碗,笑盈盈立在床前。十四五岁的年纪,脸颊饱满红润,眼神清澈,全然不是后来那个因替她偷偷请医而被发卖、最后不知所踪的憔悴妇人。
春桃……还活着。
喉咙有些发干,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哑:“水……”
“哎!”春桃忙放下碗,转身去倒温水。苏照晚的目光却落在那青玉碗上——碗里盛着剥好的荔枝,颗颗晶莹,浸在碎冰中,白雾似的寒气袅袅上升。
荔枝。这个时节,京城荔枝金贵,是贡品级的东西。前世的她,因孕中嗜酸,谢韫之曾命人寻来,她欢喜了许久,觉得夫君心里终究有她。
现在再看,只觉讽刺。怕是那时,他就已与柳家有了牵扯,这点荔枝,不过是安抚,是堵嘴的糖。
春桃捧着温水回来,小心喂她喝下。温水入喉,舒缓了干渴,也让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
“现在是什么时辰?”她问,声音已稳了许多。
“刚过未时正呢。”春桃笑道,“夫人今日睡得沉,连午膳时辰都错过了。奴婢让人温着燕窝粥和小菜,可要现在用些?”她顿了顿,又补充,“老爷那边传了话,说晚些时候过来。”
苏照晚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未时。春末。荔枝。
还有……谢韫之要过来。
一个模糊却关键的节点,在记忆深处浮现,越来越清晰。
“今日……初几?”她声音很轻。
“四月十八呀,夫人。”春桃有些疑惑,只当她是睡迷糊了。
四月十八。
苏照晚闭上眼,指尖在被下悄悄蜷起。
是了。就是今日。
前世今日,谢韫之踏进这房门,用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告知她,柳翰林家的嫡次女柳如眉,将在下月初八,以良妾身份入府。理由是柳家对他有提携之恩,柳氏女对他“情深义重”,且她孕中不便伺候,纳一房知书达理的良妾,既全了恩义,也“免她劳碌”。
当时的她,如遭雷击,却强忍着泪和翻涌的恶心,在谢韫之“你素来大度贤惠”的目光中,颤抖着点了头。
那点头之后,便是万丈深渊。
指甲掐进了掌心,轻微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睁开眼,眸中已无波澜。
“燕窝粥稍后再用。”她声音平静,“先取些酸梅汤来,要冰镇的。”
春桃应声去了。
苏照晚靠在床头软枕上,环顾这间屋子。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嵌螺钿妆台,多宝阁上摆着珍玩——大半是她的嫁妆。空气里飘着雪魄香,是她嫁进来后一直用的,谢韫之说“清冷了些”,她却喜欢那点孤高的意味。
一切都崭新、华美,是她作为谢府主母、备受期待的嫡妻,应有的体面。
也是牢笼最精致的栅栏。
酸梅汤很快送来,盛在琉璃盏里,剔透的琥珀色,浮着碎冰,边缘凝着细密水珠。她接过,慢慢啜饮。冰凉酸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压下胃里因记忆翻腾而起的不适,也让她混沌的头脑越发清明。
重活一次。
回到了这个决定性的拐点。
不再是那个缠绵病榻、油尽灯枯的弃妇。她现在是怀胎三月、表面风光无限的谢夫人苏照晚。
掌心下意识覆上小腹。那里还平坦,但确实孕育着一个生命——她的澈儿。前世,这个孩子是她绝望中最后的慰藉,却也成了柳氏和她背后那些人,用来拿捏她、折磨她的工具。
这一次……
眸光渐冷。
“春桃,”她放下琉璃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春桃未曾听过的、沉静的力度,“柳家那边,今日可有人来府?”
春桃愣了一下,低声回道:“上午柳夫人带着柳二小姐来过,说是给老夫人请安,在福寿堂坐了小半个时辰。老夫人留了饭,不过柳夫人推说有事,巳时末便走了。”她觑着苏照晚的脸色,又小声补充,“听说……柳二小姐在老夫人跟前,哭了一回,说是不愿为妾,辱没门风,被柳夫人呵斥了。”
苏照晚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不愿为妾?辱没门风?
前世她信了这番做戏,还曾对柳如眉生出一丝同为女子的怜悯。后来才知,柳家早就盯上了谢韫之正妻之位,所谓“不愿为妾”,不过是抬高身价、博取同情、顺便给她这个主母扣上“善妒不容人”帽子的手段。柳如眉那眼泪,怕是半分真心也无。
“她们母女离开时,路上可说了什么?”苏照晚问,顺手从冰碗里拈起一颗荔枝。果肉冰凉滑嫩,甜汁在口中溢开,是久违的、纯粹的享受。
春桃更疑惑了,夫人今日怎地对柳家这般关注?且这关注里,没有她预想的伤心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旁观者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