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宜纳采、订盟、嫁娶。
天还未亮透,谢府已是灯火通明。仆役穿梭如织,洒扫庭除,悬挂红绸。虽是纳妾,但因是良家子,又有柳翰林家的体面,排场比寻常人家娶平妻也不差什么了。
苏照晚醒得比往日都早。
她躺在温暖的锦被里,静静听着外间远远传来的喧闹声。锣鼓隐约,人声浮动,夹杂着管事娘子高声的指挥。一切熟悉又陌生。
前世这一日,她心如刀绞,强撑着病体起身,任由丫鬟打扮得隆重端庄,坐在正堂主位,看着柳如眉一身粉红嫁衣,袅袅婷婷地走进来,向她敬茶。那一整天,她都像被架在火上烤,脸上端着贤惠的笑,心里却滴着血。
今日……
她睁开眼,眼神清明无波。
“春桃,秋葵。”
声音不高,外间立刻有了响动。春桃端着铜盆热水进来,秋葵捧着一套衣裳跟在后面。
“夫人,今日……”春桃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小心翼翼。
苏照晚已自行坐起,微微一笑:“今日是个‘好日子’,自然要好好梳洗。”
她掀被下床,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肌肤莹润,眉眼舒展,因孕期滋养,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丰腴慵懒的美。没有彻夜难眠的憔悴,没有强颜欢笑的僵硬。
“用玫瑰露。”她吩咐。
春桃忙将浸了玫瑰露的温热帕子递上。馥郁的花香蒸腾,苏照晚慢慢敷面,感受着毛孔舒张的舒适。然后是细细的洁齿,用青盐和薄荷汁子,漱了口,满口清爽。
“梳个端庄些的髻,但不必太繁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用那套赤金点翠的头面吧。”
秋葵微愕。那套头面是老夫人所赐,华贵非凡,平日极少动用。夫人今日竟要戴这个?
但她不敢多问,只依言打开首饰匣子,取出那套沉甸甸、光华夺目的头面。春桃则小心翼翼地为苏照晚梳理长发,手势轻巧,挽成一个优雅的凌云髻,正好压得住那套头面的气势。
妆容极淡,只匀了细粉,点了口脂,眉梢眼角略微扫了些胭脂,提亮气色。即便如此,镜中人已是明艳照人,那股子由内而外的从容气度,更是将容颜衬托得格外夺目。
“衣裳呢?”苏照晚问。
秋葵捧上那套云锦褙子。正是藕荷色,与她重生那日所穿相似,但料子更为名贵,是寸锦寸金的江宁贡品云锦,暗纹是缠枝莲图案,行动间流光溢彩。
苏照晚伸手抚过那光滑冰凉的锦缎,眼神微冷。前世,她穿着类似的衣裳,像个徒有其表的泥塑木雕,坐在那里接受一场对自己尊严的凌迟。
这一次,她要这身华服,成为她的战袍,她的屏障。
“就这件。”她起身,任由丫鬟服侍着穿上。云锦妥帖地包裹住她已微微显怀的身形,既不臃肿,又恰到好处地昭示着她正妻与未来嫡母的身份。
一切收拾停当,天光已大亮。外头的鼓乐声越发清晰起来。
“夫人,早膳备好了,是在屋里用,还是……”周妈妈进来请示,看见盛装的苏照晚,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是更深的忧虑。
“就在屋里用吧。”苏照晚在桌前坐下,面前是几样清爽小菜,一碗鸡丝燕窝粥,一碟水晶虾饺。她吃得慢条斯理,举止优雅,仿佛外面那越来越近的喧闹与她毫无关系。
用完早膳,漱了口,她又让人泡了一盏蜜渍桂花茶,慢慢啜饮。
时辰一点点过去。
“夫人,吉时快到了,该去正堂了。”前院来了婆子催促。
苏照晚放下茶盏,用雪白的丝帕按了按唇角,这才起身。
“走吧。”
她扶着春桃的手,步出房门。晨光正好,洒在她云锦褙子上,折射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晕。一路上,遇到的仆役纷纷躬身避让,偷偷抬眼瞧这位今日“理应”最难堪的主母,却只见她面色平静,步履从容,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正堂早已布置得一片通红。谢家几位有头脸的族亲女眷已到了,坐在下首,交头接耳。谢老夫人端坐上位左侧,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头戴抹额,神色端肃,看不出喜怒。谢韫之穿着簇新的宝蓝直裰,站在堂中,身姿挺拔,眉目间隐约透着些意气风发,见苏照晚进来,目光落在她盛装的容颜上,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移开。
苏照晚目不斜视,走到上位右侧,属于主母的位置,款款落座。
姿态端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云锦的华光与赤金点翠的璀璨,让她即便静坐,也成了这满堂红色中最醒目的存在。
堂内细碎的议论声有一瞬间的停滞。
谢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谢韫之轻咳一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未开口。
吉时到。
外头鞭炮骤响,鼓乐喧天。
“新人到——!”
唱礼声拉得长长的。
一身粉红嫁衣、盖着盖头的柳如眉,由喜娘搀扶着,袅袅婷婷地迈过门槛,走进正堂。身段是少女的纤细窈窕,步子迈得小,带着新嫁娘的羞怯,也带着刻意的楚楚动人。
苏照晚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一团粉红上。
内心却奇异地抽离出来,仿佛站在极高处,冷眼俯瞰着这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