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态太急了。她心想。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想着快些走到他面前么?却不知,这一步急,就失了良家子该有的端庄稳重。旁观的族亲里,怕已有挑剔的在摇头了。
喜娘引导着柳如眉走到堂中,面向主位。
“新人拜见主母——!”
柳如眉盈盈下拜,身姿柔婉。盖头遮住了脸,但那双交叠在身前的手,白皙纤细,微微颤抖着,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紧张与敬畏。
苏照晚端起手边早已备好的茶盏——里面是温热的清水。她并不喝,只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度。
“柳氏。”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静温和,听不出丝毫情绪,“既入谢家门,当谨守家规,和睦上下,尽心侍奉夫君,孝敬长辈。”
全是套话。前世她也说过,那时只觉得每个字都割嗓子。如今说来,流畅自然,如同背诵一篇无关痛痒的文章。
“是,妾身谨记夫人教诲。”盖头下传来柳如眉娇柔细弱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仿佛感动至极。
苏照晚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
“起来吧。”她示意。
柳如眉起身。喜娘递上一杯茶,柳如眉接过,再次跪下,双手高举过顶:“请夫人用茶。”
苏照晚垂眸,看着那杯茶。白瓷盖碗,茶汤清澈。她没有立刻去接。
堂内安静了一瞬。
谢韫之的目光看了过来。谢老夫人也抬了抬眼皮。
苏照晚仿佛浑然不觉那瞬间的凝滞,她缓缓伸出手,却不是去接茶,而是用指尖轻轻拂了拂自己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她才接过那杯茶,揭开杯盖,象征性地碰了碰唇边,便放回一旁丫鬟捧着的托盘里。
“赏。”
她声音落下,周妈妈便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前,上面盖着红绸。
苏照晚亲手揭开红绸——里面是一对分量不轻的赤金镯子,一支金镶玉的簪子,还有两匹上好的杭绸。
“这些,是公中出的,给你添妆。”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主母对妾室的“体恤”,“望你日后安分守己,好好伺候老爷。”
“谢夫人厚赏。”柳如眉再次拜谢。起身时,许是动作稍大,嫁衣的宽袖滑落些许,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青玉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苏照晚的目光在那镯子上停留了不到一瞬。
那镯子……她记得。
去年库房失窃,丢了几件不大起眼的首饰,其中就有一对青玉镯子。管事报上来,她当时正为谢韫之外放的事烦心,只命人查了查,没结果,便作罢了。
原来,在这里。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讥诮。
谢韫之啊谢韫之,你这“情深义重”,准备得可真够早的。连定情信物,都慷他人之慨。
敬茶礼毕,柳如眉又被引着去拜谢老夫人和谢韫之。谢老夫人给了对寻常的银镯,说了几句“开枝散叶”的训导。谢韫之则亲自虚扶了一把,温声道:“日后安心住下。”
柳如眉隔着盖头,低低应了一声,端的是一派郎情妾意。
苏照晚端坐如仪,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端庄的微笑。眼神却已微微放空,仿佛神游物外。
这满堂的红,真刺眼。她漫无边际地想。像血。不过,是别人的戏台,流别人的血。我嘛,只是个看客,累了还能回去补个觉。
仪式终于在一片虚情假意的热闹中结束。柳如眉被送入早已收拾好的、离谢韫之外书房不远的“揽月轩”。
宾客渐渐散去。
苏照晚扶着春桃的手起身,对谢老夫人行了一礼:“母亲受累,儿媳先回去歇着了。”
谢老夫人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只道:“你身子重,是该多歇着。”
苏照晚又向谢韫之微微颔首,算是告退。
转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砖,云锦的流光在身后拖出一道从容的痕迹。
将一室的喧嚣、探究、以及某些人或许隐藏的得意与怜悯,统统关在了身后。
廊下的阳光有些晃眼。
她微微眯起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自由的空气。
戏,看完了。
该回去,睡我的回笼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