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事整理,苏照晚坐到临窗的书案前。燕窝粥被端上来,莹白剔透的粥体里漂浮着金黄香甜的桂花蜜,热气袅袅。她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落在春桃铺开的洒金笺上。
这是一本装帧精美的空白册子,纸页厚实光滑,边缘洒着细碎的金箔。
她提笔,蘸了浓墨,在扉页上写下几个端正的小楷:
谢府人物录。
笔尖顿了顿,另起一行,写下第一个名字:谢韫之。
名字后面,她没有立刻写评语,而是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框。然后,另起一页,写下第二个名字:柳如眉,同样画了方框。
接着,是谢老夫人、谢家几位族老、账房管事、内外院有头脸的嬷嬷和管家,甚至包括柳如眉今日带来的那个眼神活泛的贴身丫鬟的名字,她都一一写下。
这不是简单的名单。她在每个名字后面,开始用极小的字,记录她所知的信息。
谢韫之:重仕途,好名声,实则优柔薄情。与柳翰林过从甚密。喜食清淡,畏寒。
柳如眉:善作态,有野心。与谢韫之早有私情。手腕有青玉镯(疑为失窃物)。其母柳夫人,精明市侩。
周妈妈(己方):忠心,可托付。子、媳皆在苏家田庄。
账房李管事:谢老夫人远亲,贪小利。
……
她写得很快,有些信息是前世的记忆,有些是今生的观察。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梳理一张无形的大网。
春桃在一旁看得心惊。夫人这分明是在……绘制一幅谢府的人际权力图谱。如此冷静,如此详尽,仿佛不是在记录活生生的人,而是在分析棋盘上的棋子。
一碗燕窝粥吃完,她也写满了数页。
搁下笔,苏照晚轻轻吹干墨迹,合上册子。
“收好。”她将册子递给春桃,“放在我妆匣最底层,除了你和周妈妈,任何人不得经手。”
“是。”春桃双手接过,感觉这册子有千钧重。
苏照晚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已悄然降临,天际只剩一抹黯淡的橙红。揽月轩的方向,隐隐透出灯光,想必此刻,正是新人情浓时吧。
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伸手关上了窗户。
将那一星碍眼的灯光,也关在了外面。
“夫人……”春桃忍不住低声唤道,眼里满是担忧。
苏照晚回身,看见小丫头紧蹙的眉头,反而轻轻笑了。
“怕什么?”她语气轻松,“记下来,心里才有数。知道谁是棋子,谁是看客,谁……可能是敌人。”她走到床边,拍了拍柔软的褥子,“知道得多,才能睡得安稳,吃得香甜,看戏也看得明白,不是吗?”
春桃似懂非懂,但看夫人神色从容,甚至比白日里更显轻松,心里那点不安也消散了些。
“奴婢愚钝,但奴婢会守好这本册子。”她坚定道。
苏照晚点点头,重新脱了外衫,只着寝衣,又躺回了床上。
“我乏了,晚膳不必叫我。若有旁的事,一律挡了。”
“是。”
帐幔再次落下。
这一次,苏照晚很快入睡,呼吸均匀绵长。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透,谢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隐隐有丝竹笑语从远处传来。
而她这方小天地里,只有安神香清冽的气息,和一片沉静的黑暗。
枕边,那本刚刚写就的《谢府人物录》,仿佛一个无声的起点。
看戏的看客,已悄然提笔,开始记录戏台上,每一个角色的台词与动作。
夜还长。
戏,也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