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晴。
柳如眉入门后的第三天。
谢府表面上一片祥和,仿佛那场热闹的纳妾礼不曾留下任何涟漪。下人们依旧各司其职,只是眼神交汇时,偶尔会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微妙。空气里,似乎总飘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等待什么的紧绷感。
苏照晚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孕期进入四月,嗜睡的毛病似乎更明显了些。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浑身松快,连带着心情也好了几分。
早膳是精心准备的,有她近来偏爱的酸笋鸡皮汤,并几样清爽小点。她用了大半碗汤,又吃了一块枣泥山药糕,这才觉得妥帖。
“今儿天好,夫人可要出去走走?太医说,总闷在屋里也不好。”秋葵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提议。
苏照晚望向窗外。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庭院里,海棠花期将尽,落了一地浅粉的花瓣,倒也别有景致。微风拂过,带来草木清新之气。
是该走动走动,不为别的,只为她自己的身体,和她腹中的孩子。
“嗯,就在廊下坐坐吧。”她起身,“把那把湘妃竹的小杌子搬出去,再备些茶点。”
“是。”春桃手脚利落地去安排了。
不多时,回廊拐角一处阴凉通风的地方便布置好了。湘妃竹小杌子铺了软垫,旁边一张矮几,摆着几样果碟:新摘的、用冰湃着的杨梅,红艳艳水灵灵;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一碟瓜子——不是寻常的葵花籽,是金陵来的西瓜子,颗粒饱满,用甘草话梅等物炒制过,咸甜适口,带着特殊的香气。
苏照晚换了身家常的鹅黄素罗褙子,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根白玉簪,就这样素净又闲适地坐了下来。
春桃在她身后轻轻打着扇,秋葵则去小厨房盯着炖补品了。
廊下视野开阔,正好能瞥见通往后花园月亮门的一小段路径,也能听见不远处仆役往来、低声交谈的动静。
苏照晚拈起一颗冰凉的杨梅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瞬间盈满齿颊,冰爽驱散了午前的微燥。她又抓了一小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瓜子的咸香与杨梅的清甜交替,倒也别有风味。
她真就是出来闲坐、纳凉、享口福的。
直到,月亮门那边传来刻意拔高、又强压着的女子声音。
“……你也配穿这云缎?不过是老太太当年赏给我家姑娘的边角料子做的披风,我家姑娘心善给你脸,你倒蹬鼻子上脸,真当是自己的了?”
声音娇脆,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苏照晚记得这声音,是谢韫之房里一个姓赵的通房,原是谢老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后来给了谢韫之。仗着是老人,又和老太太有点香火情,平日在她这个主母面前还算收敛,在别的妾室通房面前却有些张狂。
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柔弱里带着委屈和不易察觉的硬气:“赵姐姐这话从何说起?这披风是昨日老爷见风大,怜惜我身子单薄,亲自让丫鬟送来的。姐姐若不信,自可去问老爷。姐姐说这是老太太赏的料子,妹妹不知,若果真如此,妹妹更不敢擅专了,只是……老爷赏的,妹妹也不敢不穿呀。”
这声音,是柳如眉。
哦?苏照晚眉梢微动。这就对上了?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目光投向声音来处,却并不刻意张望,只是闲闲地瞧着廊外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手里的瓜子,继续不紧不慢地嗑着,发出细微清脆的“咔”声。
春桃也听见了,有些不安地看了苏照晚一眼,却见夫人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便也垂下眼,只是打扇的动作更轻了。
那边的争执似乎升级了。
“少拿老爷压我!”赵通房的声音更尖利了些,“老爷日理万机,哪里记得这些小事?定是你这狐媚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哄来的!我告诉你,别以为进了门就真是主子了,不过是半个奴才,讲究起穿戴来了?这料子也是你能沾身的?”
“姐姐何苦如此辱我……”柳如眉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妹妹自知身份低微,不敢与姐姐争辉。这披风,姐姐若喜欢,妹妹还给姐姐便是……”话语示弱,但那“还给”二字,却咬得清晰,隐隐点出对方强夺的意味。
“谁要你还?脏了的东西!”赵通房显然被激怒了。
接着便是一阵轻微的推搡拉扯的动静,夹杂着丫鬟低低的劝解和惊呼。
苏照晚听得津津有味,又拈了颗杨梅。
这出戏,倒比话本子里写的还有意思。赵通房的嚣张愚蠢,柳如眉的以柔克刚、暗藏机锋,都活灵活现。
她甚至能想象出柳如眉此刻的模样:定然是眼眶微红,泪珠欲坠未坠,咬着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强忍着的倔强样子,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而赵通房,必然是横眉怒目,言语刻薄,形象全无。
高下立判。
不过,赵通房如此有恃无恐地针对刚入门、风头正盛的柳如眉,背后怕是有人撑腰,或者,是想替什么人“试试水”。
正思忖间,旁边的春桃忽然极低地“啊”了一声,凑近苏照晚耳边,用气音道:“夫人,那赵通房的表姨母,好像是……表姑娘院里的管事嬷嬷。”
表姑娘?谢韫之那个嫁到外地、却总爱把手伸回娘家的姑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