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晚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谢韫之这位表妹,向来与她这个“占”了正妻位置的嫂子不太对付。前世没少在谢老夫人面前给她上眼药。如今她安插的眼线,跳出来给柳如眉难堪,是想一石二鸟?既打压新人,又给正房添堵?或者,只是想试探柳如眉的深浅,以及谢韫之对柳如眉的维护能到何种地步?
有趣。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午后慵懒的沙哑,却正好能让不远不近处争执的几人隐约听见:
“春桃,那边在说什么呢?叽叽喳喳的,吵得我头疼。你耳朵灵,去听听,回来学给我解解闷。”
春桃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强忍着笑,应了声“是”,真的往前走了几步,侧耳做倾听状。
那边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苏照晚仿佛毫无所觉,又慢悠悠地磕开一颗瓜子,将仁儿丢进嘴里,目光依旧落在廊外的月季上,甚至还轻轻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牡丹亭》。
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几息。
然后,是窸窸窣窣、慌乱急促的脚步声。苏照晚用余光瞥见,一抹粉红的身影(柳如眉)用披风半掩着脸,几乎是逃也似的从月亮门另一边的小径匆匆离去,脚步踉跄,背影看着确实羞愤难当。
另一个穿水绿衫子的身影(赵通房)则僵在原地片刻,似乎朝廊下这边望了一眼,对上苏照晚漫不经心瞥过去的视线,吓得浑身一哆嗦,也赶紧低头,快步走开了,方向却是往谢老夫人院子的路。
一场风波,因看客的“好奇”而仓促收场。
春桃走回来,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去的兴奋红晕,压低声音道:“夫人,您没瞧见柳姨娘和赵通房那脸色……尤其是柳姨娘,眼圈真红了,看着像是要哭出来。”
苏照晚拿起一颗冰杨梅,递给春桃:“赏你的,压压惊。”
春桃不好意思地接过:“奴婢有什么惊的,看戏看得正有趣呢。”
“戏是好看,”苏照晚拍了拍手上沾的瓜子壳碎屑,站起身,“但也看出点门道了。”她扶着春桃的手往回走,语气平淡,“赵通房不足为虑,蠢而已。倒是她背后的人……还有柳氏,年纪不大,心思却不浅,知道借力打力,也会做戏。”
她顿了顿,补充道:“回头让周妈妈留意一下,表姑娘近来和府里通信可还频繁?特别是和她那位表姨母。”
“是。”春桃神色一凛,记在心里。
回到屋内,秋葵已炖好了冰糖雪梨,正晾着。苏照晚用了小半碗,觉得喉间舒润。
“夫人,”秋葵边收拾边小声道,“刚才那边闹起来,您怎么不制止?万一传出去,说您坐视妾室争执……”
“制止?”苏照晚接过温热的帕子擦手,笑了笑,“我为何要制止?她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演得正起劲,我贸然打断,岂不扫兴?”
她走到书案边,抽出那本《谢府人物录》,翻到记录赵通房的那一页,提笔在后面添上一行小字:性情愚鲁张扬,易为枪使。背后或为表姑娘李氏。
又在柳如眉那页添上:善示弱,懂借势,反应快。需留意其与谢韫之私下互动细节。
搁下笔,她看着墨迹未干的字迹,眼神平静。
看戏,不止是为了解闷。
更是为了看清,这戏台上,谁在唱,谁在弹,谁在幕后提线。
瓜子磕完了,杨梅吃过了,戏也看了一折。
该得的讯息,已入囊中。
她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午后的困意又隐隐袭来。
“我歇会儿。晚膳前莫吵我。”
帐幔垂下,隔出一方静谧天地。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仿佛那场短暂的争执从未发生。
只有廊下矮几上,那碟空了的瓜子壳,和几颗杨梅核,无声地昭示着,方才确实有位看客,悠闲地享用了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