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重归安静。
苏照晚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闭着眼,思绪却纷飞。白术……药材生意……她懂得不多,但祖母曾说过,药材与粮食一样,是民生根本,行情起伏自有规律,却也最考验眼光和魄力。兄长给她指了路,能不能走,走多远,还得看她自己。
二百五十两,对她嫁妆现银而言,九牛一毛。赢了,是第一步资本积累;输了,也不过是买个教训,无伤根本。
可以一试。
心里定了主意,那根紧绷的弦才真正松了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涌上。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闻到一股清冽又带着一丝暖意的香气。不是雪魄香那种孤高的冷,也不是寻常花香果香的甜腻,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静的味道。
她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看见床边小几上,秋葵不知何时进来,正在一个白玉香炉里添香。香炉样式古朴,炉腹微暖,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那奇异的香气便由此而来。
“……这是什么香?”她含糊问。
秋葵忙停手,低声道:“是奴婢新调的,用了沉水香、苏合香、少许龙脑,又加了一味安息香,想着夫人近日思虑多,这香能宁神定魄,助您好眠。奴婢自作主张,请夫人责罚。”
苏照晚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气,只觉得胸臆间那股因谋划而生的微燥,真的被缓缓抚平了。心神安宁,四肢松泛。
“调得不错。”她赞了一句,“下次……可以试着再加一味白芷,气味或许更清远些。”
秋葵眼睛一亮:“奴婢记下了!”
苏照晚已重新合上眼,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身边有春桃的机警,周妈妈的稳当,秋葵的灵巧……倒真是不错。
这一觉,睡了足足半个时辰。
醒来时,暮色已染窗纱。那新调的香早已燃尽,只余一丝极淡的尾韵萦绕在鼻端,让人神清气爽。
她起身,坐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给兄长回信。
信里只字未提白术生意,只细细问了父母饮食起居,赞了嫂子点心美味,又说自己一切都好,胎儿安稳,让兄嫂勿念。语气轻松家常,仿佛只是兄妹间最寻常的问候。
只在信末,添了看似随意的一句:“兄长提及白术之事,甚为有趣。妹闲居无事,或可略作留意,以资消遣。京城百物腾贵,唯愿药石普惠,不致百姓望而兴叹。”
既回应了兄长的提示,表明自己领悟并已行动,又留有余地,不显得急功近利。最后那句,更是带上一点悲悯情怀,符合她“贤良主母”的身份,任谁看了,也挑不出错。
封好信,叫来春桃:“明日让苏忠送出去。”
“是。”
晚膳时,她胃口颇佳,多用了一小碗鸡丝粥,并几箸清炒芦笋。
睡前,她翻出本新得的《牡丹亭》话本子,就着明亮的烛火,闲闲看了两折。看到杜丽娘游园伤春,她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无多少共鸣。
伤春悲秋?那是闲人的奢侈。
她现在,只想睡个好觉,吃点好的,看看戏,然后……悄无声息地,把属于自己的路,一步步走出来。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她放下话本,吹熄了灯。
黑暗里,那双睁着的眼睛,亮如寒星,却又很快,归于平静的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