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盛夏,蝉鸣聒耳。
苏照晚的孕吐在陈媪的调理下,总算不再那般折腾人。虽仍闻不得重油荤腥,但清淡粥菜、瓜果饮子已能安稳入口,人也渐渐有了精神。只是暑热难当,她越发懒怠动弹,多半时间依旧歪在放了冰鉴的屋里,翻翻陈媪留下的药材图册,或是看着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庭院出神。
那二十斤白术,静静地躺在朱雀街空铺面的后库里,像一颗埋在土里等待破壳的种子,牵扯着她心底一丝隐秘的期待。
期间周妈妈悄悄去过两次,查看库房是否安全,回报说一切无恙,那吴掮客办事还算稳妥,货品干燥,封装严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南水患的消息终于随着南来的客商和官驿文书,在京中传开。起初只是茶楼酒肆里的零星议论,渐渐地,连后宅里偶尔也能听到下人们嘀咕“南边遭了灾”“米价怕是要涨”。
苏照晚敏锐地察觉到,兄长信中所言的时机,正在逼近。
六月中旬,苏忠再次递进一封苏明远的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问候她身体,随信附了一张新的时价单。白术的价格,比上次又悄悄上浮了一成。信末一句:“暑热,妹宜静养,勿多思。诸事有兄。”
苏照晚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感受到纸上墨迹的力度。兄长在告诉她:时候差不多了。
她沉吟片刻,叫来周妈妈。
“妈妈,你明日去一趟西城‘回春堂’,还是找那位吴掮客。”苏照晚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周妈妈能听见,“就说……主家听闻白术价好,想将手里那二十斤货出了。让他寻个妥当的买家,价格按市价走,但要现银交割,不留尾款。交易地点……就在咱们那间空铺面,你亲自盯着。事成之后,给他一成佣金。”
周妈妈心领神会,低声道:“夫人放心,老奴晓得轻重。只是……卖给谁好?若那吴掮客问起……”
“就说主家不欲张扬,买家背景需干净,最好是正经药铺,莫与谢府或柳家有任何瓜葛。”苏照晚想了想,“若能直接卖给兄长的‘济世堂’最好,但须做得像是偶然交易,不能让人瞧出关联。”
“老奴明白。”周妈妈记下,迟疑一下,又问,“那赚得的银钱……”
“换成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剩下的散碎银子也兑成银票,一并带回来给我。”苏照晚顿了顿,唇角微弯,“另取十两现银,妈妈和下面跑腿的辛苦,拿去吃茶。苏忠那里,也打点二两。”
周妈妈忙道:“老奴分内之事,岂敢……”
“拿着吧。”苏照晚摆摆手,“办事得力,理当有赏。日后……或许还有更多辛苦妈妈的地方。”
这话里的意味,让周妈妈心头一热,又有些沉甸甸的。她不再推辞,郑重应下。
两日后,周妈妈趁着午后府中主子歇息、下人困倦的当口,悄悄出了门。
苏照晚表面上依旧在屋里“避暑”,歪在凉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本志怪小说。只有她自己知道,书页半晌未曾翻动,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着院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心,跳得比平时快些。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久违的、带着刺激感的期待。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行动”。不是防守,不是隐忍,而是主动出击,用自己的资本和兄长的情报去博取实实在在的收益。
成败,在此一举。
时间过得格外缓慢。蝉鸣一声比一声焦躁,冰鉴里的冰化得似乎也比往日快,秋葵轻手轻脚地又添了一次。
直到日头西斜,廊下影子拉长,院门才传来极轻的开启声和周妈妈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苏照晚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周妈妈进屋,脸色微微泛红,额角有细汗,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先挥退了秋葵,关上房门,这才快步走到苏照晚跟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靛蓝布包。
“夫人,成了!”她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布包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一叠银票。周妈妈将银票一一摊开在榻边小几上:“这是两张一百两的,这三张是二十两的,这张十两,还有这张五两的……共计二百五十五两。按夫人吩咐,给了吴掮客二十五两五钱佣金,另赏了他一两酒钱。咱们本金二百五十两,净赚五两。货是直接出给‘济世堂’在城西分号的一个采办,那采办只验了货,二话没说就按市价收了,银子也是当场点清。吴掮客说,那采办还嘀咕,这品相的白术现在难寻,咱们主家出手正是时候。”
五两。
苏照晚看着那几张轻飘飘的银票,尤其是那几张小额银票,边缘都有些磨损了,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就是这五两银子,是她迈出的第一步,实实在在的、属于她苏照晚的盈利。
不多,甚至微不足道。可能还不够谢韫之随手打赏一次清客,不够柳如眉订做一套时新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