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香的效用,比苏照晚预想的还要好些。夜夜好眠如涓涓细流,无声地滋养着她孕后期的疲惫身躯与紧绷心神。白日里,她依旧懒懒的,多半歪在榻上,但眼神清明,气息匀长,连带着胃口也开了,脸颊眼见着丰润了些,透着健康的红晕。
这变化,落在不同人眼里,意味自然不同。
春桃秋葵是真心欢喜,只觉得夫人用了自制的香,身子舒坦,她们伺候着也轻松。周妈妈则看得更深些,暗叹小姐心思灵巧,懂得为自己筹谋,更乐见她眉宇间日渐舒展的从容。
而某些时刻留意着她的人,比如谢老夫人派来“例行问候”的嬷嬷,或是前院那些偶尔向内宅递话的小厮,传出去的话,便成了“夫人近日气色大好,眠食俱安,想是福泽深厚,胎儿稳健。”
这话兜兜转转,自然也传到了谢韫之耳中。
自上次因田庄之事不欢而散,谢韫之便刻意冷着苏照晚,除却必要的场合,极少踏足正院。心中那口被忤逆的气未平,又兼衙署事忙,柳如眉那边温柔小意,他便更懒得去面对那个突然变得“不识大体”、言辞锋利的妻子。
然而,“气色大好,眠食俱安”这八个字,配上“福泽深厚”的论断,还是让他心中微微一动。倒不是多关心苏照晚本身,而是她腹中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嫡长孙”。若她真能将养得好,平安产下健康麟儿,于他,于谢家,都是极体面紧要的事。
再者,那日争执后,他冷静下来细想,苏照晚那番“此田供长子读书”的言论,虽让他难堪,却实实在在占住了“为子孙计”的大义名分,任谁也无法公开指摘。若她一直病恹恹的倒罢,如今既然“大好”,他这做夫君的,若一直不闻不问,落在旁人眼里,未免显得凉薄。
思及此,谢韫之在八月中一个休沐日的午后,还是踱步来到了正院。
苏照晚刚用了午膳,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小憩。身上搭着条薄薄的云丝毯,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隆起的腹侧,呼吸均匀。窗纱滤过的阳光柔和地铺在她脸上,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浅浅的弧影,神色是全然放松的安宁。
谢韫之在门口顿住脚步,看着这幅画面,竟有一瞬间的恍惚。记忆中,苏照晚似乎总是端庄的,忙碌的,或是带着些微愁绪的,很少见到这般全然松弛、甚至透着几分恬淡的模样。
他轻咳一声。
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初醒的眸子里带着一点迷蒙的水汽,待看清来人,那点迷蒙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却也未起身,只微微撑了撑身子,算是见礼。
“夫君来了。”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软糯,却没什么惊喜或怨怼,平平常常。
谢韫之“嗯”了一声,在榻边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榻边小几,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册(是那本《本草拾遗》),一只喝了一半的蜜水盏,还有一个小巧的莲花形瓷香炉,炉中并无烟气,但空气中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股清雅沉静的香气,与他惯常在柳如眉房中闻到的甜媚熏香截然不同。
“听闻你近日身子爽利了许多。”谢韫之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太多关切,倒像是陈述一件公事。
“托夫君的福,是好了些。”苏照晚顺着他的话应道,语气同样平淡,“许是到了月份,胎气稳了,也能吃能睡些。”
“能睡是福。”谢韫之的目光落在那香炉上,“这香……似乎与往日不同?”
苏照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唇角微弯,带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得的笑意:“闲来无事,照着古方自己试着调和的安神香。点着它,夜里睡得踏实些,白日精神也足。”
自己调香?谢韫之有些意外。他印象中的苏照晚,精于女红中馈,通些诗书,却从未听说她对调香弄药有兴趣。但这香气确实清雅不俗,闻之令人心静。
“你倒是……雅致。”他斟酌着词句,“既如此,便好生将养。母亲前几日还提起,说你如今稳重安泰,有大妇风范。”这话带着几分转圜与认可,算是为前次争执做一个隐晦的台阶。
苏照晚垂眸,指尖轻轻抚过云丝毯上细腻的纹路,语气依旧平和无波:“母亲过誉了。妾身别无所求,只盼着每日能睡个安稳觉,腹中孩儿平安康健,便是最大的福分。”她抬眼,看向谢韫之,目光清凌凌的,不见丝毫怨怼或热切,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淡然,“至于其他……夫君自有主张,妾身不敢置喙,亦无心过问。后宅诸事,有母亲掌总,柳姨娘协理,妾身乐得清闲,养好身子,便是本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所求甚“微”——不过是一宿安眠,母子平安。将管家权、丈夫的宠爱、乃至家族的期待,都轻轻推开,划清界限。
我不是贪图什么,也不是要与谁争抢。我只是想睡个好觉,护好我的孩子。
如此“无欲无求”,反而让谢韫之预先准备好的那些关于“顾全大局”“家族体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能指责一个只求安睡的孕妇不够“大度”吗?能苛求一个“乐得清闲”、主动放权的正妻不够“贤惠”吗?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