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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缝地契入小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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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又断断续续下了两日,檐角滴答声不绝,空气里浸满潮湿的寒意。正院寝室内,地龙早已烧起,暖意融融,混合着安神香清甜微辛的气息,将窗外阴霾隔绝。

苏照晚歪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下垫着厚厚的狼皮褥子,手里捧着本新得的《茶经》,目光却有些飘忽。自那日在角门后听见那番阴私低语,她面上依旧从容,该乘软轿看戏时依旧去,该用燕窝时照旧吩咐厨房加桂花蜜,可心里那根弦,却无声无息地绷紧了。

角门后的声音,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起初涟漪不大,却一圈圈荡开,搅得她心神难安。是谁?哪个院子里的人?目标是她,还是她腹中的孩子?抑或是想一箭双雕?

她不动声色地让春桃和苏忠去查,可府里下人成千上万,角门地处偏僻,那日又近黄昏,雨丝细密,想找出那两个压着嗓子说话的婆子,谈何容易。线索像浸了水的麻绳,稍一用力,就滑脱了。

这种未知的、藏在暗处的恶意,比柳如眉、赵通房那些摆在明面上的争风吃醋,更让她脊背生寒。前世的血崩而亡,无人问津的冰冷,像一道深深刻入骨髓的疤痕,在这潮湿阴冷的秋日里,隐隐作痛。

她不能慌,更不能露出半分异样。越是有人想让她不好过,她越要过得舒坦自在,让暗处的人先急,先乱。

“夫人,该用药了。”秋葵端着黑漆小托盘进来,上面搁着一只温润的白玉盏,里面是陈媪新调的安胎药,气味比往日更清冽些。

苏照晚放下书,接过来,触手微烫。她低头闻了闻,除了熟悉的药材苦香,还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甘甜。“加了甘草?”

“陈媪说,夫人近日思虑稍重,添一味甘草,和中缓急,不伤脾胃。”秋葵轻声答道。

苏照晚没再多问,将药汁一口口饮尽。温热汤药滑入喉管,稍稍熨帖了心底那点不安。她将空盏递回去,用清水漱了口,又重新歪回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炕几上摊开的地契和账册。

那是她全部的嫁妆:京郊三处田庄的地契,城东两间铺面的房契,还有厚厚的银票和散碎金银的记录。这些纸张,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她和阿澈(她心里已为孩子取好了小名)挣脱这牢笼的底气。

白日里,她已让周妈妈将最重要的田庄和铺面地契,从原先存放的紫檀木匣中取出。那木匣虽坚固,但终究是死物,放在那里,总让人觉得不踏实。谢韫之前次索要田庄未果,难保不会有下次。谢老夫人若真拉下脸来以“孝道”或“家族大义”相逼,她虽有理由推拒,却也麻烦。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蜮伎俩……若有人趁她生产忙乱,或买通内贼,盗走或毁掉这些契书,她便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必须找个万无一失的地方。

目光缓缓扫过室内。多宝阁?太显眼。拔步床的暗格?未必保险。箱笼底层?搬运时易被发现……

她的手指停在一件搭在熏笼上烘着的贴身小衣上。那是用极柔软的素白杭绸裁制,为了孕期穿着舒适,特意做得宽大,只在领口袖边绣了寥寥几枝淡青色兰草。因着怀孕,她的小衣每日都需换洗,这件是刚洗净烘暖,预备明日穿的。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

“周妈妈,”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凝定,“去把我收着的那个螺钿小针线盒拿来。再寻些颜色相近的细线,要最结实的那种。”

周妈妈虽不解其意,但仍立刻去办了。不多时,一个精巧的螺钿盒子并几绺与那小衣布料颜色几乎无二的素白丝线,便放在了炕几上。

苏照晚让秋葵将小衣取来,铺在炕几空处。她自己则坐直了身子,小心地将三张田庄地契和两张铺面房契叠好,用手仔细捋平每一道折痕。纸张轻薄却柔韧,带着陈年墨迹和朱红印鉴特有的微凉触感。

“夫人,您这是要……”周妈妈看着她的动作,隐约猜到了什么,眼中露出惊色。

“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随身带着。”苏照晚语气平静,手指抚过小衣内侧靠近腋下的一处接缝。那里本就有一道细细的缝线,是为了加固。她拿起小剪刀,极轻巧地将那道缝线挑开寸许长的口子。

然后,她将叠好的五张契书,小心地、一点点塞了进去。契书很薄,塞入绸缎夹层后,若不仔细触摸,几乎察觉不出异样。她又拿起针,穿上那素白到几乎隐形的丝线,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一针一线,细细地将那道口子重新缝合。

她的女红算不得顶好,但胜在细致耐心。针脚细密匀称,沿着原来的缝线轨迹,完美地隐藏起来。烛火跳动下,那处接缝看起来与之前别无二致。

缝好最后一针,打了个牢靠的结,用牙轻轻咬断线头。苏照晚将小衣拎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轻轻摸了摸那片区域。很好,触感只有极其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加厚感,若非事先知晓,绝难发现其中乾坤。

她长长舒了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心舒展开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顺着那细密的针脚,传递到指尖。

“妈妈,明日我就穿这件。”她将小衣递给周妈妈,叮嘱道,“往后我贴身的衣物,尤其是小衣,你和春桃秋葵务必亲自经手,绝不许让外人碰触浆洗。晾晒也须在咱们院里,眼睛片刻不能离。”

周妈妈接过那件看似寻常、却重逾千金的小衣,手都有些微微发颤。她郑重地点点头:“夫人放心,老奴晓得分寸。从此以后,夫人的贴身衣物,老奴和春桃秋葵轮换着洗晒看管,绝不让第二个人沾手。”

苏照晚点点头,身体放松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上。地龙烧得太暖,安神香的余韵未散,加上方才聚精会神缝纫耗了心神,她只觉得眼皮沉沉。

“我歇会儿,晚膳时再叫我。”她说着,已有些含糊,身子不由自主往下滑。

周妈妈和秋葵连忙上前,扶着她躺好,盖上锦被。几乎是头挨着枕头的同时,苏照晚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却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光影凌乱。一会儿是前世家徒四壁的漏雨破屋,一会儿是谢韫之携柳如眉游园的背影,一会儿又是角门后那压低嗓音的、充满恶意的交谈。最后,所有画面碎片般旋转,化作一只苍白的手,朝她腹部抓来……

她猛地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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