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仅仅是在恢复身体,更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也向所有暗中窥视的人宣告:即便产后虚弱,即便暗流涌动,她苏照晚,依然有能力,也有心境,将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一杯茶喝完,书也看了十几页,倦意上涌。她将书搁在一边,拉过狐皮褥子的一角盖在身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暖阁里太舒服,阳光太暖,她很快沉入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意识浮浮沉沉,能听见远处隐约的丫鬟说笑声,能感觉到微风拂过湖面带来的湿润气息,能闻到炭火暖融融的味道里,那一丝极淡的、属于湘妃竹的清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暖阁外停下,随即是周妈妈压低的声音:“夫人?”
苏照晚睁开眼,眼中睡意未散,却已恢复清明。“进来。”
周妈妈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走到榻边,俯身低语:“夫人,柳姨娘方才去了老夫人院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咱们的人隐约听见,似乎提到了‘账目’、‘开销’、‘节俭’几个词。”
苏照晚眼神微凝,睡意彻底消散。她缓缓坐直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光滑冰凉的竹榻边缘。
柳如眉果然没闲着。管家权没捞到,便去老夫人那里上眼药了?是想借“节俭”之名,来查她的账,还是想挑唆老夫人,说她产后用度奢靡?
“还有,”周妈妈继续道,“赵通房那边,今日和她房里一个丫鬟在花园西角嘀嘀咕咕好久,那丫鬟后来悄悄去了一趟后角门,像是递了什么东西出去。苏忠留意着,说接东西的是个生面孔,不像府里常来往的。”
后角门……苏照晚想起生产前听到的低语,眼神冷了冷。看来,有些人已经等不及,要开始小动作了。
暖阁里温暖如春,窗外秋景静美。但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潮从未停歇。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重新靠回柔软的狐皮褥子里,甚至惬意地眯了眯眼,“妈妈,我记得小厨房新得了些上好的血燕?晚上炖一盏来。要清炖,只加一点点冰糖。”
周妈妈愣了一下,随即领会,脸上露出笑容:“是,夫人。老奴亲自去炖。”
“还有,”苏照晚目光掠过窗外那盆被搬来暖阁点缀的绿菊,“这菊花开得好,剪几枝品相最好的,给老夫人送去。就说我精神短,不能亲去请安,借花献佛,请老夫人赏玩。”
“是。”
周妈妈退下后,暖阁里重归宁静。
苏照晚重新拿起那卷《太平广记》,却有些看不进去了。她望着窗外那片绚烂到近乎灼眼的秋色,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柳氏想查账?那就让她查。账面干干净净,每一笔都经得起推敲。至于用度……她用的可都是自己的嫁妆收益,或是谢韫之明面上给的份例,谁也挑不出错。
赵氏想搞小动作?那就让她动。水浑了,才好摸鱼。
她们在阴谋算计,她在暖阁赏景品茶。
她们在奔走钻营,她在湘妃竹榻上安然小憩。
看,这“享乐”的对比,多么鲜明,又多么……气人。
阳光偏移,将美人榻和榻上慵懒人儿的影子,拉得斜长。
苏照晚端起那杯已微凉的桂圆红枣茶,慢慢饮尽。甜味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肺腑。
这局棋,她越来越喜欢了。
以逸待劳,静观其变。
偶尔,落下一颗无关痛痒却意味深长的棋子——比如,给老夫人送去的,那几枝开得正艳的绿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