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绿菊后,暖阁里又恢复了宁静。苏照晚将《太平广记》搁在一边,那书里的神怪故事,此刻倒显得不如眼前这活生生的后宅戏码有趣了。
她倚在湘妃竹榻上,银狐褥子的暖意透过层层衣衫渗入骨髓,舒服得让人只想喟叹。目光落在窗外,秋景依旧绚烂,可看久了,也难免有些单调。柳氏去老夫人那里嘀咕“账目开销”,赵氏鬼鬼祟祟往后角门递东西……这些零碎的消息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脑海里滚来滚去。
总得找点乐子,把这些珠子串起来看看。
一个念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
“春桃,秋葵,”她唤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眼底却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你们俩,还有咱们院子里几个口齿伶俐、模样也齐整的小丫头,比如二等里的青杏、紫棠,都叫来。再去库房寻几匹颜色鲜亮些的零头料子,不必贵重,但要显眼。”
春桃和秋葵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夫人这是要做什么?裁新衣?可也不必把丫头们都叫来啊。
“夫人,您这是要……”春桃试探着问。
苏照晚唇角微弯,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整日闲着也是闲着,我这儿有个新想头,排一出小戏给你们解解闷。”
排戏?两个丫鬟更诧异了。夫人产后精力不济,怎么忽然想起排戏来了?这又不是年节。
“快去。”苏照晚催促,眼底兴致勃勃。
两人不敢多问,连忙下去叫人、寻料子。
不多时,暖阁里便站了五六个丫鬟,除了春桃秋葵,还有青杏、紫棠两个二等丫鬟,以及一个负责洒扫但嘴皮子特别利索的三等小丫头荷花。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夫人有何吩咐。周妈妈也闻讯赶来,站在一旁,脸上也满是疑惑。
库房管事很快送来了几匹颜色各异的绸缎零头,一匹水红,一匹柳绿,一匹鹅黄,还有一匹宝蓝,都是寻常料子,但颜色鲜亮扎眼。
苏照晚让春桃把料子展开,目光在几个丫鬟身上扫过,心中已有了计较。
“青杏,你个子高挑,皮肤白,穿这柳绿的。”她先点了一个,“紫棠,你圆脸爱笑,穿鹅黄的。荷花,你年纪小,机灵,穿水红的。春桃,你稳重点,穿这宝蓝的。秋葵么……”她看了看秋葵沉静的模样,笑道,“你就还穿你自己的,在一旁帮着递东西,管着‘场子’。”
几个丫鬟更懵了,这又是穿颜色又是管场子的,到底要演什么?
苏照晚不急着解释,反而靠在榻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道:“咱们就排一出……嗯,就叫《后园赏花记》吧。故事嘛,也简单。就说一位老爷,后院里有一位主母,几位姨娘。春日里,老爷得了盆名贵的绿菊,想让主母和姨娘们一同赏玩,便设了个小宴。”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故事,可“绿菊”、“小宴”几个词,却让周妈妈眼皮一跳,春桃秋葵也隐约觉出些味道来。
“这主母呢,身子弱,喜静,便只派了个体面的大丫鬟代为出席。”苏照晚指了指穿着宝蓝料子的春桃,“春桃,你就演这主母身边的大丫鬟,名儿就叫……嗯,碧梧。姿态要高些,话不必多,但句句都在点上,眼神要稳,带着点不经意的打量。”
春桃似懂非懂,但夫人吩咐了,她便努力挺直腰背,试着做出沉稳持重的样子。
“那得了绿菊的老爷,自然也要有个心腹小厮在场打理。”苏照晚看向秋葵,“秋葵,你就扮这小厮,名儿叫……来喜。机灵点,腿脚勤快,但嘴巴要紧。”
秋葵点点头,站到一旁。
“重头戏嘛,在两位姨娘身上。”苏照晚目光转向穿着柳绿的青杏和穿着鹅黄的紫棠,眼中笑意加深,“一位柳姨娘,”她点青杏,“一位赵姨娘,”她点紫棠。
“柳姨娘呢,是新进府的,读过几本书,自诩清高,说话爱拐弯抹角,眼神总往‘老爷’心腹‘来喜’那边瞟,想打听消息。”苏照晚细细描述,“赵姨娘呢,是府里老人,性子直,嗓门大,爱掐尖,看不上柳姨娘的做派,总想压她一头。两人为了在赏花宴上出风头,一个拼命显摆自己懂花,一个使劲夸耀自己得宠,明争暗斗,笑话百出。”
她又看向穿着水红料子、年纪最小的荷花:“荷花,你就演个跟在赵姨娘身边的小丫头,嘴快,没心机,总是说错话,捅娄子。”
几个丫鬟听着,渐渐有些明白了。这哪里是随意编的故事?这分明是照着府里柳姨娘和赵通房的模子刻的!连那“绿菊”的由头,都跟方才夫人送给老夫人的那盆对上了!
周妈妈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苏照晚的目光充满了惊异。夫人这是……要把后院的争斗,搬到台面上来演?
“都听明白了?”苏照晚看着神色各异的丫鬟们,“不必怕,就是咱们自己人关起门来乐一乐。词儿不用死记,大概那么个意思就行,临场发挥,越自然越好。要紧的是把那股子劲儿演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演好了,这个月月例加倍。”
重赏之下,几个丫鬟的眼睛亮了亮,那点忐忑也被跃跃欲试取代。横竖是陪夫人解闷,又是演这些平日里看得真真切切的场面,倒也不难。
“开始吧。就从‘老爷’让‘来喜’布置赏花宴,‘碧梧’代主母到场开始。”苏照晚拢了拢身上的狐皮褥子,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观戏姿势,指尖点了点小几上的桂圆红枣茶。
秋葵(来喜)立刻躬身,做出忙碌布置的样子,嘴里念叨:“这绿菊可是稀罕物,老爷吩咐了,务必让各位主子看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