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碧梧)缓步上前,神色平静,微微颔首:“夫人身子不适,命奴婢前来,代为赏鉴。诸位姨娘请自便。”
青杏(柳姨娘)捏着嗓子,眼神飘向“来喜”,细声细气:“这菊……姿态清雅,色泽莹润,颇有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意境。只是不知,老爷是从何处觅得这等佳品?” 话是对着花说,耳朵却竖着听“来喜”回答。
紫棠(赵姨娘)立刻嗤笑一声,嗓门拔高:“什么‘桃渊明’‘李渊明’的,酸文假醋!要我说,这花再好,也得有人疼才行!老爷昨日还夸我炖的汤入味呢!” 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
荷花(小丫头)在一旁傻乎乎地插嘴:“姨娘,老爷昨日不是去柳姨娘那儿用的晚膳吗?夸的是柳姨娘的酥饼……”
“住嘴!”紫棠(赵姨娘)瞪眼。
青杏(柳姨娘)则得意地抿嘴一笑,眼神更飘了。
暖阁里顿时响起压抑的“噗嗤”声,连周妈妈都忍不住别过脸去。演得实在太像了!青杏那眼神,紫棠那嗓门,荷花那懵懂捅刀子的劲儿,活脱脱就是柳氏和赵氏并她们身边人的翻版!
苏照晚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出声指点两句:
“青杏,眼神再收着点,柳氏是含蓄的得意,不是明晃晃的炫耀。”
“紫棠,嗓门可以再大些,赵氏急了可是会跳脚的。”
“荷花,捅完刀子要立刻缩脖子,做出害怕的样子,对,就是这样!”
一场“赏花宴”,排得热热闹闹,笑料百出。丫鬟们起初还有些放不开,被苏照晚一点拨,又见夫人看得开怀,便渐渐放开了手脚,越演越投入,将后宅女子那些拈酸吃醋、明褒暗贬、攀比争宠的小心思小动作,演得惟妙惟肖。
苏照晚边看边笑,有时是嘲弄的笑,有时是了然的笑。看着这些熟悉的戏码被自己院里的丫鬟拆解、演绎,那些曾经让她心塞憋闷的争斗,忽然就变得荒谬可笑起来。
原来,跳出局外,俯视这方寸之间的你争我夺,竟是这般滋味。
排了两遍,丫鬟们已颇有些模样。苏照晚也觉得有些乏了,便叫了停,让春桃给每人抓了一把银锞子做赏钱。
“今日就到这儿,演得不错。”她笑道,“回去再琢磨琢磨,过两日得了闲,咱们再排下一出。嗯……下一出就叫《酥饼风云》如何?”
丫鬟们领了赏,个个喜笑颜开,又听夫人说还有下回,更是雀跃。原来陪夫人“玩”,既能得赏钱,又这么有趣!
众人退下后,暖阁里只剩苏照晚和周妈妈。
周妈妈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低声道:“夫人,您这戏排得……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苏照晚不在意地拨弄着手炉上的穗子,“我院里的丫鬟排戏解闷,演的是前朝故事,荒诞不经,谁会当真?就算有人对号入座……”她轻笑一声,“那也只能说明,她们心里有鬼,自己行事便是那般模样,怪得了谁?”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再说了,我就是要让有些人知道,她们那点心思手段,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出随时可以拿来取乐的小戏。让她们演,是给她们脸面;不让她们演,她们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
周妈妈心头一震,忽然明白了夫人的深意。这哪里是单纯解闷?这分明是举重若轻的敲打,是居高临下的蔑视!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将后宅的阴私争斗摊在阳光下戏谑,比任何严词厉色都更让那些人难堪、惶恐。
“妈妈,”苏照晚重新倚回榻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倦意重新上涌,“我睡会儿。晚膳前叫醒我。对了,晚上我想吃那道酒酿清蒸鸭子,要炖得烂烂的。”
“是,夫人。”周妈妈应着,轻手轻脚地替她掖好狐皮褥子,又将炭火拨得更旺些,才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暖阁内,重归宁静。只有均匀轻柔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苏照晚在温暖的包围中沉入梦乡,嘴角犹自带着一丝浅浅的、玩味的弧度。
看戏,果然是新高度。
自己搭台,自己选角,自己指挥。
看那些魑魅魍魉在既定的戏文里挣扎,看她们自以为是的谋算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谈。
这感觉,当真不错。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也透过玻璃窗,为暖阁内酣睡的人儿,镀上了一层温暖而静谧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