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头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却在黎明前积了薄薄一层,将谢府屋瓦庭树染成一片模糊的银白。寒气透过门缝窗隙,无孔不入。
苏照晚晨起时,便觉得今日格外冷些。地龙烧得旺,寝室内暖意融融,可窗外那一片刺目的白,还是让人从心底透出寒意。她拥着锦被坐起,春桃已捧着熏暖的衣物候在一旁。
“夫人,今儿天冷,穿这件新做的吧。”春桃展开一件蜜合色折枝梅花纹的织锦缎面出锋袄,领口袖边镶着一圈蓬松柔软的玄狐毛,光是看着便觉得暖和。
苏照晚点点头,任由春桃秋葵伺候着穿上。玄狐毛蹭着脸颊颈侧,带来舒适的暖意。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依旧苍白、但眉目间已褪去产后全部萎靡的脸。眼神清澈平静,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梳个简单的髻就好,戴那支白玉梅花簪。”她吩咐道,目光掠过妆匣里那些金灿灿的头面,最后落在一支素净温润的白玉簪上。
正梳着头,外间传来细微的响动,是周妈妈低声与人说话。不一会儿,周妈妈掀帘进来,脸色比外头的雪天还要沉凝几分。
“夫人,”她走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前头传来消息,老爷……今日罢朝归家了。”
苏照晚对镜理簪的手微微一顿。“可知缘由?”
“说是……染了风寒。”周妈妈嘴唇抿了抿,眼神里透出忧虑,“但苏忠悄悄递话进来,他在二门听老爷身边的长随嘀咕,似乎是朝堂上……不太顺。具体的不清楚,但老爷回府时,脸色很不好看,径直去了书房,闭门不出,连老夫人派人去问,都被挡了回来。”
苏照晚缓缓放下手,望着镜中自己沉静的眼眸。染了风寒?谢韫之身体一向强健,这个借口未免拙劣。朝堂不顺……这倒更有可能。他出身清贵,却非顶尖世家,能在京中立足,除了自身才干,更多是靠着审时度势和岳家(苏家)早年的些许余荫。如今苏家势微,他自己又正值关键时期,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前世,似乎也有这么一回。大约就是在她产后不久,谢韫之在某个紧要差事上出了纰漏,被政敌攻讦,虽未伤筋动骨,却也沉寂了好一阵子,连带谢府上下都跟着低调,各项用度缩减,人心浮动。那时她刚经历生产,自顾不暇,又满心满眼都是孩子和丈夫的冷落,对外头的事浑浑噩噩,只觉日子越发艰难。
如今想来,那大约就是谢府困局的开始,也是他后来将手伸向她嫁妆的诱因之一。
“知道了。”苏照晚语气平淡,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的菜色,“让咱们院里的人都警醒些,无事少往外头凑。尤其约束好底下的小丫头,不许嚼舌根,更不许打听前头的事。”
“是。”周妈妈应下,又迟疑道,“夫人,老爷那边……您可要去看看?”
“不去。”苏照晚回答得干脆利落,拿起胭脂膏子,用指尖沾了一点,在掌心匀开,轻轻拍在颊边,让苍白的脸色添上一抹极淡的、健康的红晕,“老爷‘染了风寒’,需要静养。我产后体弱,更易沾染病气,不去打扰才是正理。让厨房备些清淡适宜的粥品小菜送过去便是,以我的名义。”
她可不会上赶着去触霉头。谢韫之心气不顺时,最是喜怒无常,前世她没少因此受些无谓的迁怒与冷脸。这一世,她没那个闲心去体贴安慰,更不想成为他宣泄烦躁的对象。
周妈妈见她神色淡然,便知夫人心意已决,不再多言,转身出去安排。
用过早膳,是一小碗鸡茸粥并两样清淡小菜。苏照晚觉得有些困倦,昨夜阿澈醒了几回,她虽不必亲自起身,但哺乳的李妈妈进出,她也睡得不安稳。
“我歇会儿,若无要紧事,不必叫我。”她对春桃道,起身走向里间那张铺着厚厚褥子的拔步床。如今阿澈夜里跟着乳母睡在隔壁厢房,她这里倒是清静。
春桃应了,放下帐幔,又将熏笼挪得近些,让安神香的气息更浓郁地弥漫开来。
苏照晚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天塌下来,也得先睡饱。
这一觉,直睡到午时将近。她是被饿醒的。
醒来时,精神好了许多。春桃听见动静进来伺候,一边递上温水,一边低声道:“夫人,老爷那边……午膳也没用。书房一直没开门。老夫人亲自去了一趟,也没让进,只说‘无事’。”
苏照晚漱了口,用温热的帕子敷了敷脸,闻言只“嗯”了一声。谢韫之越是如此,越说明事情棘手。他那人,最重体面,若不是烦闷焦躁到了极点,断不会连老夫人的面子都不给。
“午膳备好了么?我饿了。”她岔开话题。
“备好了,在小厨房温着。有夫人昨日说的酒酿清蒸鸭子,炖得烂烂的,还有一道火腿鲜笋汤,一道清炒豆苗。”春桃忙道。
“好,摆在外间吧。”苏照晚起身,觉得身上有些懒,不想走动,便道,“把那套新得的波斯琉璃盏取一只来,我想喝点酪浆。”
春桃应声去了。不多时,午膳摆好,那只波斯琉璃盏也送到了苏照晚手中。盏身剔透如冰,带着天然的淡紫色纹理,在光线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入手冰凉细腻。盏中盛着乳白色的酪浆,微微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