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晚端起琉璃盏,欣赏了片刻,才小口啜饮。冰凉的、带着微酸奶香的液体滑入喉咙,清爽宜人。她又夹了一块鸭子,肉质酥烂,浸满了酒酿的甜香,入口即化。
她吃得慢条斯理,专心致志,仿佛眼前这顿饭,比外头书房里闭门不出的丈夫、比那可能影响家族前途的朝堂风波,都重要得多。
刚用了半碗饭,外头又有小丫鬟悄悄递话进来,是秋葵接了,进来禀报:“夫人,柳姨娘往书房方向去了,拎着个食盒。”
苏照晚筷子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筷子清炒豆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豆苗鲜嫩,带着锅气。
“知道了。”她咽下豆苗,才淡淡应道。
柳如眉倒是殷勤。可惜,这个时候凑上去,是体贴,还是没眼色,就难说了。以谢韫之此刻的心境,怕是不会领情。
果然,不到一刻钟,又有消息递来:柳姨娘被挡在了书房院外,连食盒都没递进去,只得了长随一句“老爷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只得悻悻而归。
苏照晚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看,这就是不懂“嗜睡”的好处。睡足了,吃饱了,有精神看戏,还不会自讨没趣。
她心情颇好地将那碗火腿鲜笋汤也喝了大半,酪浆更是一滴不剩。
用罢午膳,她没再回床上躺着。睡了半日,骨头都有些酥了。她让春桃将暖阁收拾出来,依旧去那里歪着。湘妃竹的美人榻,银狐皮的褥子,炭火温暖,玻璃窗外是满目雪色,景致清寂而开阔。
她捧起昨日没看完的那卷《太平广记》,却有些看不进去。目光投向窗外,雪已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几个粗使婆子正在远处扫雪,动作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显见是得了吩咐,怕惊扰了书房那边。
整个谢府,似乎都因前院主人的烦躁而屏住了呼吸,透着一股压抑的紧绷。
只有她这暖阁里,依旧安逸如常。手边小几上,那盏空了的波斯琉璃盏随意搁着,残留的酪浆在杯壁上挂出淡淡的痕迹,在光线下折射出迷离的光。
苏照晚放下书,伸手将那琉璃盏拿过来,指尖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杯壁。这盏子价值不菲,是兄长前些日子托人悄悄送进来的“玩意”之一,说是番邦来的稀罕物,给她解闷。
她当时只当是寻常礼物,如今看来,兄长或许也听到了什么风声。送这些华而不实却极其彰显财力与享乐的东西,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她,也是在做给可能窥视的人看:苏家的女儿,即便嫁了人,也依旧有用不完的嫁妆,过得起最精致奢侈的日子,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她微微笑了,将琉璃盏放回原处。
谢府的困局,是谢韫之的困局,是老夫人的困局,或许也是柳如眉、赵通房那些人的困局。
但不是她的。
她的田庄铺面安然无恙,她的银钱稳稳生息,她的孩子健康活泼,她的忠仆各司其职。
她每日依旧睡觉,享乐,看戏。
至于谢韫之会不会因此将目光更急切地投向她的嫁妆……她拭目以待。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她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底气。
暖阁外,寒风又起,卷起檐角残雪,纷纷扬扬。
暖阁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美人慵卧。
一场新的风雪,已在酝酿。
而看戏的人,已备好了暖榻、香茶、和清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