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变卖不得”和“动用嫁妆”两个词咬得清晰,直接点破了谢韫之未出口的意图,却又将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只是一个惊慌失措、毫无主见的深闺妇人。
谢韫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预想过苏照晚会拒绝,会哭诉,却没想到她是这般反应——承认嫁妆的存在,却强调其“难以变现”,并将难题抛回给他。
“并非要你变卖。”他放缓了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我记得,你嫁妆里,有一处田庄,就在京郊东面,离通州码头不远,地方虽不大,但位置极好,出产也丰。若是暂时……抵押出去,换些现银应急。待这关口过了,手头宽裕了,再赎回来便是。田契地契仍在,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说得轻巧,“抵押”、“赎回”、“权宜之计”。可苏照晚深知,这田庄一旦抵押出去,就像肉包子打狗,再想完整拿回来,难如登天。届时谢韫之若真翻身了,这田庄便是“家族共有”的功劳;若翻不了身,这田庄便是填窟窿的石头,再也与她无关。
“抵押……”苏照晚喃喃重复,眼中泪光盈盈,仿佛被这提议吓住了,“夫君,那田庄……那田庄是祖母临终前,特意为我置办的,说是……说是留给未来曾孙的读书之本。祖母去时,拉着我的手……”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只用帕子按着眼角,肩头微微颤抖。
搬出已故的祖母,打出“为增孙”的感情牌。谢韫之脸色沉了沉。他自然记得苏照晚那位精明厉害的祖母,苏照晚的嫁妆,大半都是那位的手笔。
“我知晓那是祖母心意。”他耐着性子,“只是眼下情势紧迫,关乎前程,甚至……关乎阖府安稳。阿澈尚且年幼,我们做父母的,总要为他挣个更好的将来。暂且挪借一时,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家,为了孩子。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苏照晚心中冰冷一片,面上却仿佛被说动了几分,泪眼朦胧地看向他:“夫君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此事体大,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不懂这些。那田庄的地契,我记得是交由兄长代为保管打理,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她恰到好处地露出羞赧与依赖,“要不……容我写信问问兄长?他见多识广,或许有更好的法子,既不误了夫君的大事,也能……也能保住祖亲的这点念想?”
将皮球踢给苏明远。
谢韫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苏明远?那个在江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滑不溜手的舅兄?让他插手,这事就更加复杂难办了。他今日来,是想以丈夫和父亲的身份,从柔弱无主见的妻子手中,“商量”着拿到田庄处置权,快刀斩乱麻。没想到苏照晚看似柔弱惊慌,推脱起来却句句在点,滑不留手。
他盯着苏照晚,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她苍白惶恐的脸上找出破绽。可那双含泪的眼眸里,除了无助与依赖,竟看不出别的。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依旧温暖,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寒意。
良久,谢韫之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淡淡的不耐。“罢了。”他语气冷了下来,“你既做不得主,便罢了。此事,我再另想办法。”
他站起身,不再看苏照晚,只丢下一句:“你好生养着吧。”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透着压抑的怒火与失望。
帘子晃动,带进一股寒气。
苏照晚慢慢放下掩面的帕子,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一片清明冷寂,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惊慌无助。
春桃和秋葵直到谢韫之脚步声远去,才敢上前,脸上犹带惊悸。
“夫人……”春桃声音发颤。
苏照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她拿起小几上那对羊脂玉兔,指尖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兄长送来的,不止是玩物,更是底气,是提醒,是告诉她,娘家永远是她的退路和倚仗。
她轻轻摩挲着玉兔光滑的背脊。
谢韫之果然将主意打到了田庄上。这只是开始。
他“另想办法”?无非是向族中借贷,或是动用老夫人的私房,再或是……从别处打她嫁妆的主意。
不过,他既已开口被她堵了回去,短时间内,至少明面上,不会再用同样拙劣的借口来索要。
暗流,只会更急。
苏照晚将玉兔放回原处,重新靠回狐裘软枕中,闭上眼。
“我困了,再歇会儿。晚膳前莫吵我。”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慵懒。
看,嗜睡多好。既能养精蓄锐,又能恰到好处地……回避一切不想面对的交锋与算计。
窗外,暮色渐合,雪光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将暖阁琉璃窗上她的侧影,勾勒得模糊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