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苏照晚声音平静,“把那份契书,还有我的私印,准备好。”
“是。”周妈妈应下,又忍不住低声道,“夫人,老爷那边……”
“老爷会见他的。”苏照晚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雪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见了之后……就该来找我了。”
她猜得没错。
约莫一个时辰后,谢韫之来到了暖阁。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意外,是审视,还有一丝被压抑的、灼热的急切。那位“陈掌柜”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财力雄厚,谈吐不俗,对京城生意场也颇有见解,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有谢府此刻最需要的东西:大笔的、可以立刻动用的现银。
“照晚,”谢韫之在她对面坐下,这次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今日府上来了一位江南的陈姓商人,你可知道?”
苏照晚抬起眼,眼中适时地露出茫然与一丝不安:“商人?我……我并不知。是夫君生意上的朋友?”
谢韫之盯着她的眼睛:“他说,他刚从你手中,买下了城东的‘云锦阁’。”
苏照晚脸色“唰”地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狐裘,声音发颤:“他……他怎会找到府上来?我……我……”她眼中迅速蓄起泪水,低下头,肩头微微耸动,似是十分惶恐,“夫君,我……我不是有意瞒你……”
谢韫之见她如此反应,心中那点被隐瞒的不快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局面的沉稳。他放缓了语气:“你为何突然要卖铺子?可是……有什么难处?”
苏照晚抬起泪眼,泫然欲泣:“我……我前些日子,听周妈妈说,府里如今艰难,各房用度都在减。我身子不争气,阿澈又小,每日汤药不断,花费甚巨。我……我实在不忍心,再看夫君和老夫人为难。那铺子虽是我的嫁妆,可如今既是一家人,我……我也该为这个家分忧。想着……想着卖了铺子,换些银钱,或许能帮补一二……”
她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深明大义、却又胆小怯懦、只能偷偷变卖嫁妆贴补家用的柔弱主母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谢韫之心中一动。他没想到苏照晚卖铺子竟是为了这个理由。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被触动的轻微愧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隐隐的得意——看,她终究是向着这个家的,她的嫁妆,终究是可以为谢府所用的。
“糊涂!”他轻斥一声,语气却并不严厉,“便是要卖,也该与我商量,怎能自作主张?那陈姓商人,你可仔细查过底细?作价几何?莫要被人欺了去!”
“我……我不敢与夫君说,怕夫君不许,说我胡思乱想。”苏照晚抽泣着,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备好的契书草稿(并非正式那份),递给谢韫之,“作价……是比市价低了些,可我急着用钱,那陈掌柜又肯现银交易……周妈妈帮我去打听过,说是江南来的正经茶商,背景还算干净……夫君,可是……可是这买卖有什么不妥?”她眼巴巴地看着谢韫之,满是依赖与惶恐。
谢韫之接过契书,快速扫过。作价果然低于市价,但考虑到急售,也还算在合理范围。买方信息俱全,看起来并无明显破绽。他心中飞快盘算:这笔现银,正好可以解他燃眉之急,甚至还能略有盈余。苏照晚主动卖了嫁妆铺子,既全了他的面子,又补了他的里子。至于铺子本身……虽有些可惜,但比起眼前的难关,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将契书递还,脸上神色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和:“罢了,事已至此。你也是一片心意。只是往后万不可如此,家中大事,总要与我商量。”
“是,夫君,我再不敢了。”苏照晚低眉顺眼地应下。
“那陈掌柜,”谢韫之沉吟道,“倒是个人物。他今日来,除了交割铺子之事,还提了提京中别的生意。或许……日后还能有用得着的地方。”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苏照晚心中冷笑,面上却只作懵懂:“生意上的事,我一概不懂,全凭夫君做主。”
谢韫之点点头,没再多说,又嘱咐她好生养着,便起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暖阁内,重归寂静。
苏照晚慢慢擦干脸上残存的泪痕,眼中哪里还有半分惶恐无助,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左手倒右手,成了。
鱼饵已撒下,就看鱼儿,何时彻底咬钩。
她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桂圆红枣茶,一饮而尽。
甜味过后,是淡淡的涩。
但心底,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踏实。
棋局过半,该收拾残子,准备下一轮对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