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苏照晚放下茶盏,脸上因姜茶的暖意泛起淡淡的红,眼神却清亮逼人,“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大厨房,找管采买的刘嫂子,就说我这几日想吃些新鲜的冬笋,让她费心寻些好的。然后,‘顺便’问问她,可知道浆洗房王婆子家住在哪个巷子?家里还有什么人?语气要随意,像是闲聊。”
春桃点头记下。
“秋葵,”苏照晚又道,“你留意着柳姨娘院子里洒扫上的动静,尤其是那个叫小穗的丫头。看看她平日都和哪些人来往,有没有特别亲近的,或是……手头突然宽裕了的迹象。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是,夫人。”秋葵应道。
布置下去,苏照晚才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夜半冒寒出去这一趟,终究是耗神耗力。她由着丫鬟们伺候着梳洗,换上暖和的寝衣,躺进早已用汤婆子焐得热烘烘的被窝。
身体极度困倦,大脑却异常清醒。月光透过窗纸,在帐幔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睁着眼,盯着那晃动的光斑,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雪夜下王婆子慌张的身影和小穗警惕张望的模样。
柳如眉,你到底想做什么?是针对我,还是针对阿澈?或者……两者皆有?
那些需要深夜在杂物院交接的“包袱”里,藏着怎样的秘密?
纷乱的思绪中,一丝灵光忽然闪过——柳娘子白日里送来的“赔罪”荷包!那沉甸甸的碎银子……会不会也是一种试探,或者,是某种“封口费”的前奏?针线房和浆洗房,看似不相干,但若都需要传递些不宜见光的东西……
她猛地握紧了被角,掌心沁出冷汗。
这谢府后宅,果然是个不见硝烟的战场。而有些人的手段,比她预想的更加没有底线。
困意终于战胜了紧绷的神经,将她拖入黑暗。睡梦中,似乎依旧有冰冷的月光,和雪地上仓惶远去的脚印。
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雪后初晴,阳光耀眼。
苏照晚拥被坐起,神情有些恍惚,仿佛昨夜雪中的冒险只是一场逼真的梦。直到春桃进来伺候,低声回禀:“夫人,刘嫂子说,王婆子家住城南槐花巷最里头,男人在城外庄子上,有个儿子,游手好闲,好赌……前阵子好像又欠了债,最近倒是消停了些。”
苏照晚眼神一凝。消停了?是因为债被还上了一半么?
“还有,”春桃继续道,“刘嫂子‘随口’提了句,说王婆子浆洗手艺其实一般,但最近好像挺得柳姨娘院里看重,有几回柳姨娘那边的精细衣物,都特意指定让她洗。”
特意指定?苏照晚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柳如眉何等精细讲究的人,会特意指定一个手艺“一般”的粗使婆子浆洗她的“精细衣物”?
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来,她有必要好好“认识”一下这位王婆子了。当然,不能直接找上门。
“知道了。”苏照晚淡淡应道,掀被下床,“今日天气好,把阿澈抱来,我陪他在暖阁里晒晒太阳。”
“是。”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满暖阁,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寒意与阴影。苏照晚抱着咿呀学语的阿澈,坐在铺着厚厚毛毯的美人榻上,指着窗外晶莹的雪挂逗他笑。孩子清脆的笑声在温暖的空气中回荡,纯真无邪。
她低头,亲了亲儿子柔嫩的脸颊,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却也沉淀着前所未有的冷硬。
为了怀中这小小的、全然依赖她的生命,有些暗处的虱子,必须揪出来,碾死。
无论那背后,藏着的是柳如眉,还是别的什么魑魅魍魉。
雪化了,痕迹会消失。
但人心里种下的刺,只会越扎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