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年关更近,连谢府压抑的空气里也掺进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躁动。采买年货的车辆进进出出,仆役们脚步匆匆,虽因“节俭”令下,规模不如往年,但终究是有了些过年的影子。
正院暖阁依旧是与世隔绝般的宁静安逸。苏照晚倚在美人榻上,身上盖着那张银狐皮褥子,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却是她让周妈妈私下记录的、正院一应开支的细目。炭火、饮食、药材、月例、赏钱……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她看得慢,指尖偶尔在某一行上停留片刻,眸色深深。
阿澈被乳母抱去睡午觉了,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她翻动纸页的轻响。
“夫人,”周妈妈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探询回来的神色,“按您的吩咐,老奴让苏忠去城南槐花巷附近仔细打听了。”
苏照晚放下账册,抬眼看她。
周妈妈压低声音:“王婆子那儿子,名叫王癞子,确实是个不成器的,嗜赌如命。前阵子欠了西城‘利滚利’赌坊一笔不小的债,差点被人打折腿。可就在五六天前,忽然有人替他还上了一半,剩下的债也宽限了时日。赌坊的人嘴紧,苏忠是辗转找了个在赌坊做杂役的同乡,才套出这点话,具体是谁还的,查不出。”
五六天前……苏照晚心中默算,那正是她“卖铺子”的消息在府里传开、柳如眉因“大红斗篷”流言略显被动之后不久。时间对得上。
“还有,”周妈妈继续道,“苏忠在槐花巷附近蹲了两日,发现王癞子最近虽不怎么去赌坊了,手头却似乎阔绰了些,时常在小酒馆赊账喝酒。他娘王婆子,前日好像还扯了块新布,说是要给儿子做身过年衣裳。”
手头阔绰了?苏照晚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一个嗜赌成性、刚刚被还了一半赌债的浪荡子,哪来的闲钱喝酒扯布?除非……又得了新的“外财”。
“妈妈,你说,”苏照晚指尖轻叩账册,“王婆子在府里浆洗房做事,月钱有限。她男人在城外庄子上,也是个苦力。一家子的嚼用,能剩下几个子儿?王癞子前脚刚被还了赌债,后脚就能挥霍,这银子……来得是不是太容易了些?”
周妈妈脸色凝重:“夫人的意思是……有人给王家送钱?是……揽月轩那位?”
“是不是她,现在还不能断定。”苏照晚缓缓道,“但王婆子与她院里的人有勾连,是咱们亲眼所见。深夜传递包袱,若非见不得光,何须如此鬼祟?”她顿了顿,“你让苏忠继续留意王癞子的动向,看他最近还和哪些人来往,尤其是……有没有谢府里的生面孔,或是与后宅哪位主子可能有牵连的人接触。”
“是。”周妈妈应下,又道,“还有一事,秋葵留心着那个小穗,发现她前儿个得了一对簇新的银丁香,悄悄戴上了。问起来,只说是家里捎来的。可她家里老子娘都是庄户人,底下还有三个弟妹,哪有余钱打银丁香?而且,秋葵瞧见,她这两日和柳姨娘身边那个叫春莺的大丫鬟,似乎走得近了些,有两次下值后,春莺还塞给她一个小纸包,像是点心果子。”
小穗得了银丁香,与春莺私下接触……苏照晚眼神更冷。一个三等粗使丫头,能得大丫鬟的“青眼”,还有意外的“收获”,这背后若没有主子的默许甚至指使,绝无可能。
“针线房柳娘子那边呢?可有什么新动静?”苏照晚问。
“柳娘子倒是安分,见了老奴客客气气,还主动问起阿澈少爷的小衣需不需要再改改。”周妈妈道,“不过,老奴从针线房另一个媳妇那儿‘无意’间听说,柳娘子前阵子好像私下接了个活儿,是给外头人做的,工钱给得足,但她做得神神秘秘,连料子都是自己从外头带进来的,不让旁人经手。”
外头的活儿?苏照晚心中一动。柳娘子是府里的管事娘子,按规矩不能私下接外活,这是犯忌讳的。什么活儿值得她冒险?又是谁介绍的?
“可知道是什么活儿?给什么人做的?”
周妈妈摇头:“那媳妇也不清楚,只说是件男子外袍,料子挺不错,像是读书人穿的。柳娘子手艺好,尤其擅长男装裁剪,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
男子外袍……读书人……苏照晚将这信息记下。柳娘子这条路,或许也可以利用起来。但眼下,重点还是王婆子和小穗这条线。
“妈妈,你寻个由头,明日去一趟浆洗房。”苏照晚沉吟道,“就说我前几日送去浆洗的一件贴身旧衣,回来发现袖口内里的一个暗绣标记不见了,问问是不是浆洗时脱落了,让她们仔细找找。那标记无关紧要,只是个借口。你去的时候,态度放好些,带些不值钱但实用的针头线脑,分给浆洗房的婆子媳妇们,尤其是……王婆子。”
周妈妈会意:“夫人是想……趁机探探王婆子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