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色依旧阴沉,北风刮了一夜,将昨日残留的积雪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谢府里的紧张气氛并未因一夜过去而消散,反而因“贼人”尚未抓获而更添压抑。各院门户紧闭,仆役行走皆低眉顺眼,连说话声都刻意压低。
正院暖阁里,苏照晚却仿佛置身事外。她醒得比前两日晚些,拥着锦被懒懒起身,由春桃伺候着梳洗。铜镜里的面容依旧苍白,眼底却有了一丝熬夜思虑后的淡淡青影,但精神看着尚可。
“夫人,方才前头传话,说老爷请夫人巳时初刻去前厅一趟。”春桃一边为她绾发,一边低声道。
苏照晚执簪的手微微一顿。谢韫之主动找她?还是去前厅,而非她这暖阁。看来,是“公事”。
“知道了。”她淡淡应道,从妆匣里挑了一支素银嵌珍珠的如意簪戴上,又换了身颜色更庄重的靛青色素面锦缎出锋长袄,“简单些就好。”
巳时初刻,苏照晚准时来到前厅。厅内炭火烧得不如暖阁旺,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清冷。谢韫之已端坐主位,面色沉凝,眼下带着熬夜的疲惫与焦躁。下首坐着账房的总管谢福,一个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男子,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老夫人并未在场。
“夫君。”苏照晚上前行礼。
谢韫之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昨夜之事,你也知晓了。贼人胆大包天,竟敢潜入内宅,虽未造成大损,但府中防卫疏漏至此,实在令人心忧。更有人借此生事,暗指府内管理混乱,账目不清,才招致祸患。”他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目光锐利地扫过谢福,又落在苏照晚身上,“为堵悠悠之口,也为整肃家风,今日请你过来,是将你院里近一年的用度账目,当众厘清一番。”
当众厘清?苏照晚心中冷笑。这是听了谁的“暗指”?柳如眉?还是某些族老?借“贼患”之机,将火引到她这主母的“管家不力”和“用度奢靡”上?前日族老施压未成,今日便换了更直接的查账。
“夫君明鉴。”苏照晚神色平静,并无惊慌,“妾身院里一应开支,自有账目可查。不知夫君想从何时查起?又以何为准?”
谢韫之看向谢福。谢福忙躬身道:“老爷,夫人,按府中旧例,各房用度皆有定规。不如就从夫人产后这三月查起,看看实际用度与旧例定规可有出入,以及……款项来去是否清楚。”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要查她是否超支,以及银子来路是否正当。
“可。”苏照晚点头,对侍立在身后的周妈妈道,“妈妈,去将我房里这三月所有账册、采买单据、库房支取记录,全部取来。记得,将我嫁妆收益的账册,也一并拿来。”
周妈妈应声而去。厅内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谢韫之看着苏照晚沉静的侧脸,心中那股烦躁更甚。他何尝不知此举有些打脸,但昨夜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今早又有族中旁支的人递话,话里话外暗示主母持家不严,用度无节制,恐是招祸之由。他急需一个交代,无论是给族人,还是给自己。查账,是最直接的方式。
很快,周妈妈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抬来了两个不小的紫檀木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账册和一叠叠用细绳捆好的单据。
苏照晚起身,走到桌前,亲手将账册一一取出,摊开。她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拂过纸页,声音清晰平稳:
“谢总管,夫君,这是妾身院里自九月生产至今,共九十七日的用度总账。分为五项:炭火、饮食、医药、月例赏钱、杂项。每一笔支出,时间、事由、经手人、银钱数目、来源,皆记录在册。对应单据在此,可供核验。”
她先翻开炭火账册:“炭火一项。妾身产后体虚畏寒,陈媪医嘱需日夜保暖,且所用炭火须洁净无烟。故所用皆为上品银霜炭,采自‘祥和炭行’,有炭行票据、库房支取记录为证。九十七日,共用银霜炭137斤,折银832两43文。此款项……”她抽出另一本册子,“出自妾身嫁妆中‘苏记杂货铺’本年第三季度红利,票据在此。未动公中分文。”
她又翻开饮食账册:“饮食一项。陈媪开有调理药膳食谱,每日所需食材、药材皆有定规。采买记录、厨房领用记录、药铺票据俱全。所用燕窝、雪蛤等物,皆注明产地、品级、价格。九十七日饮食药材总开支,折银1300两。此款出自妾身嫁妆田庄‘青浦庄’今年秋租,银票兑付记录在此。”她将相关的田庄租契副本和银票存根取出。
接着是医药:“医药一项。除陈媪诊金、药方费用外,尚有特制安神香、药浴包等项。所有费用,药铺单据、陈媪手书收条俱在。总开支折银302两。此款出自妾身嫁妆现银账户,支取记录在此。”
然后是月例赏钱:“我院中仆役共十二人,月例皆按府中旧例发放,有签字画押的领用册为凭。额外赏钱三次,分别为阿澈满月、我病情稍愈、及年节将至,每次赏钱数目、理由、领受人,皆记录在案。总开支折银1125两。此款一半出自妾身嫁妆收益,一半出自夫君上月所拨‘脂粉银子’,支取记录分明。”
最后是杂项:“包括衣物添置、器物修补、人情往来等零星开支。每一笔皆有缘由、单据或见证人。总开支折银600两。此款出自妾身历年积攒的体己,账目清楚。”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五项开支的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每一项都有账册、单据或凭证对应。九十七日的账目,在她口中如同一条脉络分明的溪流,每一滴水都有其源头和去向。
谢福起初还带着公事公办的挑剔神色,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了。他快速翻动着苏照晚推过来的账册和单据,手指有些发颤。账目做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几乎无可指摘。时间、事由、金额、经手人、来源,环环相扣,单据齐全。尤其是资金来源,全部指向她的嫁妆收益、田庄租金、体己银子,与谢府公账切割得干干净净。
谢韫之也越听脸色越沉。他不是不懂庶务,自然听得出这账目的严谨。更让他心惊的是苏照晚对嫁妆产业的掌控力——田庄铺面的收益,她竟如此了如指掌,运用自如。这与她平日表现出来的柔弱不管事,截然不同。
苏照晚说完,静静站立一旁,目光平静地看向谢韫之:“夫君,谢总管,账目在此,请查验。若有一处不清,或有一文钱来路不明,妾身甘受责罚。”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谢福快速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他额角渐渐渗出的汗水。
良久,谢福停下动作,抬头看向谢韫之,喉咙有些发干:“老爷……夫人院中账目……清晰完备,款项来去……分明。并无……并无不合规制之处。”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这账不仅清楚,而且显示主母极其“俭省”——除了必要的医药调理开销,其余用度皆控制在很低范围,甚至比许多得宠的姨娘还要节俭。所谓的“奢靡”,根本无从谈起。
谢韫之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复杂的阴沉。他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谢福如蒙大赦,连忙收拾了自家带来的账册,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