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只剩下夫妻二人,气氛更加凝滞。
苏照晚依旧垂手而立,姿态恭顺,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沉静气度。
谢韫之看着她,这个与他同床共枕数年、为他生儿育女、却仿佛从未真正看清过的妻子。此刻,她苍白的面容在靛青色衣料的映衬下,显出一种冰雪般的冷澈。她方才条分缕析报账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木讷与怯懦?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倒是用心。”
“妾身既为谢家主母,掌管中馈,自当尽心竭力,账目清楚,方能不负夫君与老夫人信任。”苏照晚低声道,语气依旧温顺,话里的意思却绵里藏针。
谢韫之被噎了一下,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却无处发泄。查账是他提出的,结果反而证明了她的清白与严谨,倒显得他多疑无理。
“账目清楚便好。”他终究无法再说什么,只得生硬地转了话题,“昨夜之事,闹得人心惶惶。你院里也要加强戒备,莫要大意。”
“是,妾身明白。”苏照晚应道,“妾身也会约束下人,谨言慎行,不添乱子。”
谢韫之点点头,觉得再无话可说,挥挥手:“你身子弱,回去歇着吧。”
“妾身告退。”苏照晚行礼,由周妈妈扶着,缓缓退出前厅。
走出厅门,寒风扑面。周妈妈低声道:“夫人,方才真是……”
“回去再说。”苏照晚打断她,脸色在冷风中更显苍白,脚步却稳当。
回到暖阁,炭火的暖意瞬间包裹上来。苏照晚脱下外氅,在美人榻上坐下,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方才看似从容,实则也是绷紧了心弦。当众晒账,是一场硬仗,不能有丝毫错漏。
“夫人,您今日……真是太厉害了!”春桃忍不住赞叹,眼中满是崇拜,“看那谢总管,汗都出来了!”
苏照晚接过秋葵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淡淡道:“账目本就是清楚的,怕什么。他们想借题发挥,也得有题可发挥才行。”
这一招“当众晒账”,不仅彻底洗清了“奢靡”、“账目不清”的嫌疑,更向谢韫之和所有人展示了她的嫁妆实力和理家能力。经此一事,短期内,再无人敢明面上拿她的用度说事。
更重要的是,她借此机会,将嫁妆收益与谢府公账彻底剥离的姿态,摆在了明面上。从此,她的银子是她的银子,与谢府无关。谢韫之若再想打主意,就得掂量掂量了。
“只是,”周妈妈还是有些忧虑,“老爷那边……”
“他心里不痛快,是肯定的。”苏照晚放下茶盏,神情淡漠,“但理亏的是他,不是我。再者,如今府里乱子一堆,他焦头烂额,暂时也顾不上与我置气。”
她望向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仿佛酝酿着什么。
柳如眉导演的“贼患”,谢韫之的查账……这些接连而来的风波,看似针对她,却也搅乱了谢府原本的秩序。
水浑了,有些鱼才会跳出来。
而她这个被反复审视、却始终清白坦荡的主母,反而能更清晰地,看清水下那些暗流的走向。
“我有些乏了。”苏照晚靠回软枕,闭上眼,“午膳简单些,我想睡个长觉。”
她需要休息,也需要时间,来消化和思考今日这场“晒账”带来的后续影响,以及……接下来,该如何利用这暂时清明的局面,去揪出那些真正藏在暗处的鬼蜮伎俩。
当众晒账,不过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现在,她站在了阳光下,账目清白,底气十足。
而有些人,恐怕要开始坐立不安了。